那凄厉的唢呐声如同跗骨之蛆,在浓稠的绿雾中穿梭,时远时近,搅得人心神不宁。破庙里的几个玩家,包括那刀疤脸,都明显紧张起来,目光警惕地投向门外无尽的黑暗。
木叶渝蜷缩在角落,身体的酸痛被更大的恐惧暂时压制。他偷偷抬眼去看门口那个身影——殷磷离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双眼微阖,仿佛在假寐,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她的冷静像一块磁石,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不,不是安心。木叶渝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底下潜藏着未知的汹涌。
“妈的,这鬼声音……”一个穿着脏污工装的男人低声咒骂,手指不安地敲打着身旁的破旧行囊。
“是‘引路唢呐’,”另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文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老玩家都知道,这声音响起,意味着‘它们’要开始巡村了。待在原地,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巡村?”木叶渝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微弱。
眼镜男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新人,闭上嘴,尽量别出声。这里的‘村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话音未落,庙门外那惨白的月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缓缓从门缝边缘滑过。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木叶渝的心脏骤然缩紧,屏住了呼吸。
殷磷离终于动了。她缓缓睁开眼,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精准地捕捉着门外影子的移动轨迹。她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影子过去了。唢呐声也渐渐远去,仿佛朝着村子的深处而去。
破庙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能待在这里。”殷磷离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什么?你想出去送死?”刀疤脸猛地抬头,眼神凶戾,“没听到刚才说的吗?‘它们’在巡村!”
“听到了,”殷磷离转过身,目光扫过庙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些斑驳的符咒上,“这里的符咒已经很淡了,庇护效果在减弱。而且,你们没发现吗?雾气,进来了。”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那淡绿色的诡异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渗透进破庙,在地面盘旋,如同活物般缓缓蔓延。接触到雾气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这雾……有腐蚀性!”工装男惊骇地跳开。
“副本不会设置绝对安全的‘安全区’,”殷磷离淡淡道,她左手持枪,枪口微微下垂,“停留在看似安全的地方,往往意味着错过生路,或者……成为瓮中之鳖。”
她的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你說怎么办?”眼镜男扶了扶眼镜,强作镇定。
“跟着唢呐声的方向。”殷磷离迈步向门口走去,裙摆拂过地面沾染的雾气,却毫发无伤——她似乎对雾气的蔓延范围了如指掌。“唢呐引路,未必是引向死路,也可能是提示。这个副本的背景和通关条件都需要我们自己探索,待在原地,永远得不到答案。”
她走到门口,侧身向外望去。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静而坚定。
木叶渝看着她毫不犹豫走向未知危险的背影,内心剧烈挣扎。留下,可能随着符咒失效而被雾气吞噬,或者被巡村的“东西”发现;跟上,外面是更直观的恐怖……但那个少女,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咬着牙,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跟了上去。
“啧,找死。”刀疤脸冷哼一声,但看着庙内越来越浓的雾气,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也跟在了后面。工装男和眼镜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恐惧,也只能选择跟上。
殷磷离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环境上。雾气影响了视野,但她的听力和直觉异常敏锐。她沿着之前影子消失和唢呐声远去的方向,走在荒村泥泞的小路上。
道路两旁是残破的屋舍,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有些屋檐下挂着早已风干、形状诡异的草药,有些门楣上贴着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残破的符纸。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木叶渝紧紧跟在殷磷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周围的死寂和黑暗中潜藏的不明之物,几乎要压垮他的神经。
突然,走在前面的殷磷离停下了脚步。
木叶渝差点撞上她,连忙稳住身形,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道路的中央,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娃娃。娃娃做工粗糙,脸上用墨笔画着简单的五官,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却被针线粗糙地缝住了。娃娃的胸口,插着一根细细的、已经氧化变黑的银针。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环境里,这个被缝眼、刺心的布娃娃,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
“这……这是什么?”工装男声音发颤。
殷磷离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娃娃,但没有用手去碰。她的目光在娃娃被缝住的眼睛和胸口的银针上停留了片刻,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
“是警告?还是……提示?”眼镜男喃喃自语。
“啪嗒。”
一声轻微的、物体落地的声音从旁边一栋半塌的屋子里传来。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望去。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回了阴影里。
殷磷离瞬间举枪,指向那个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破损的家具和堆积的瓦砾。
但就在那堆瓦砾旁边,他们看到了一样东西——半截埋在泥土里的、残破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
殷磷离没有放松警惕,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半截木牌。木叶渝和其他人也紧张地跟着。
拨开浮土,木牌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狐仙佑我村落,然祭祀不可废,眼目不可视……”
后面的字断裂了,无法辨认。
“狐仙?祭祀?”刀疤脸皱紧眉头,“妈的,又是这种神神鬼鬼的设定。”
殷磷离盯着那“眼目不可视”几个字,又回头看了看道路中央那个被缝住眼睛的布娃娃,心中初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猜想:这个村子崇拜狐仙,但祭祀有着残酷的规则,其中可能包括“不能看”某些东西。布娃娃和木牌,似乎都在强调这一点。
这或许是一条生路——避开某些不该看的,就能活下来。
她的推理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她并不知道,这看似合理的推断,正将她引向第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副本的真相,远比“不能看”更加黑暗和扭曲。
而那半截木牌旁,刚才传来声响的阴影深处,一双非人的、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