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木牌上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眼目不可视……”眼镜男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色越发苍白,“意思是,这个村子里有我们不能看的东西?看了就会触发死亡机制?”
“看来是这样。”殷磷离的视线从木牌上移开,扫过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影影绰绰的破屋,“布娃娃缝眼,木牌警告,线索很明确。”
她将这个判断作为当前行动的基本准则。这是基于现有信息最合理的推理,逻辑清晰,指向明确——规避风险。
刀疤脸啐了一口:“装神弄鬼!老子偏要看……”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凶戾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规则束缚的烦躁。在这个未知的世界,再凶狠的人,面对无法理解的死亡威胁时,也不得不低头。
工装男更是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几乎不敢抬头乱看。
木叶渝默默记下了这条规则,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这规则……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浓雾封锁,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殷磷离不再耽搁,她辨认了一下唢呐声最后消失的大致方向,那是村落深处,一座隐约能看到轮廓的、比其他建筑都要高耸的阴影。她推测那里可能是村子的中心,比如祠堂之类的地方,或许藏着关键线索。
“保持距离,注意周围,非必要不直视任何可疑物体或……‘村民’。”她下达了简洁的指令,依旧是那副冷静的口吻,率先向前走去。这一次,她左手的枪没有再垂下,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击发的警戒姿态。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气氛压抑得如同这浓稠的绿雾。
村落死寂,只有他们踩在泥泞和碎石上的细微声响。道路两旁废弃的屋舍如同沉默的墓碑,有些房门洞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他们会瞥见一些屋内有移动的黑影,或听到细微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每当他们下意识地想凝神看去或倾听时,那声音和影子便立刻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雾气造成的幻觉。
殷磷离严格遵守着自己推断的规则,目光平视前方,只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环境,避免与任何可能的“不可视之物”发生直接的目光接触。其他几人也学着她的样子,行动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草木皆兵。
木叶渝努力跟上,身体的酸痛和隐秘部位的刺痛因为紧张而暂时被忽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偶尔抬眼快速看一下前方殷磷离的背影,确保自己没有跟丢。在一次快速抬眼的瞬间,他瞥见旁边一栋屋子的窗棂上,似乎挂着一串风干的小动物头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街道。他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种自我限制的行走方式,极大地消耗着他们的精神。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突然从队伍末尾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所有人猛地回头。
是那个工装男!他不见了!
就在他刚才位置旁边的另一栋屋子,那扇半掩的木门此刻微微晃动着。门缝下的地面上,掉落着他的那个破旧行囊,以及……一小滩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暗红色液体。
“他……他看了什么?”眼镜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毫无血色。
刀疤脸握紧了砍刀,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却没敢冲过去。
殷磷离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她注意到工装男消失的位置旁边,墙壁上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那是一只狐狸的轮廓,但姿态扭曲,透着一股邪气。工装男很可能是在高度紧张下,无意中瞥见了那个图案,或者……是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过的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规则是对的。”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后怕的庆幸。
殷磷离没有说话。规则或许能暂时保命,但工装男的消失,也意味着被动躲避的局限性。线索不会自己送上门。
“继续走。”她收回目光,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消失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在此时却奇异地稳定了剩下几人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们更加小心地前进,几乎是在摸着路走。
又前行了近百米,道路的右侧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像是举行仪式用的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已经腐烂的蒲团。
而吸引他们目光的,是祭坛后方,一尊用整块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狐狸雕像。
这尊狐雕像与村里其他残破的景象不同,保存得相当完整。它蹲坐着,尾巴蓬松地环绕在身侧,头颅微昂,面容竟然带着一种拟人化的、慈悲温和的神情,一双石眼似乎正怜悯地俯瞰着整个荒村。
然而,与这慈悲面容格格不入的是——狐像的双眼,被人用粗糙的红布条死死地蒙住了。
蒙眼的神像。
“这……”眼镜男看着那被蒙住眼睛的狐像,又想起路上那个被缝住眼睛的布娃娃,以及木牌上的警告,似乎明白了什么,“连他们供奉的狐仙都不能‘看’?或者说,不能让它‘看’到我们?”
这个发现似乎进一步印证了“不可视”的规则。
殷磷离站在广场边缘,没有贸然靠近。她仔细观察着狐像,尤其是那双被红布蒙住的眼睛。红布的颜色很新,与古老的石像形成鲜明对比,像是近期才蒙上去的。
为什么?是以前的村民蒙的,还是……玩家?
她目光扫过祭坛周围,在那些腐烂的蒲团间,她看到了一本半掩在泥里的、封面残破的线装书册。
“待在这里。”她对身后几人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一动,以极快的速度,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到祭坛边,俯身捡起了那本书册,又迅速退回。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她没有直视狐像,动作流畅而精准。
回到队伍中,她翻开了书册。书页泛黄脆弱,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村正日记】
【……大旱三年,井枯河干,田裂如龟背。献三牲,奉五谷,狐仙不应。巫祝言,心不诚,则神不佑……】
【……巫祝得新谕,需奉上‘净瞳’之祭。何谓净瞳?心思纯净,未染尘浊之眼也……择童男童女,于月圆之夜,奉于狐祠前,以红布蒙其眼,献祭于狐仙……】
【……第一次祭祀后,甘霖降!狐仙显灵矣!然……为何被选为祭品之家,其亲人皆痛哭失声,如丧神魂?翌日,竟皆言不识其子女性貌,仿佛从未存在……】
日记到这里,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殷磷离合上日记,血色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净瞳”祭品?蒙眼献祭?祭祀后,祭品的亲人会遗忘祭品的存在?
这条线索,似乎将“不可视”的规则与某种残酷的祭祀仪式联系了起来。是为了取悦狐仙?而狐仙的回应,伴随着记忆的抹除……
她的推理似乎更进一步:这个村子通过献祭纯洁的孩童来换取狐仙的庇佑(比如降雨),而祭祀必须蒙住祭品的眼睛,并且祭祀会导致与祭品相关的记忆被抹除。那么,副本名称“荒村狐祠”的背景,很可能就是围绕这场祭祀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祭祀仍在以某种形式持续?
所以,他们这些玩家需要避免“直视”,以免触发类似的机制,或者被当成“净瞳”的候选?
逻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然而,殷磷离没有注意到,在她阅读日记的时候,木叶渝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当听到“净瞳”、“蒙眼”、“记忆抹除”这些词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头痛,仿佛有什么被封锁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他只是觉得……好难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而就在他们专注于日记内容时,广场边缘的雾气中,那个之前出现过的、细长扭曲的影子,再次悄然浮现。它静静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脸色苍白的木叶渝,蒙着红布的狐像在它身后,那慈悲的面容在绿雾的缭绕下,显得无比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