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没有带来治愈，只带来了曝光。

在被强行照亮的房间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都像一个无声的指控。墙角堆积的泡面碗，黏腻的地面，空气中酸腐与油腻混合的气味，都在展示着这个正在熵增，趋向死寂的“孤立系统”。

许微澜的信被放在桌上最干净的一角，像一张圣洁的符咒。她给了他一个关于“开放系统”和“熵减”的理论，可一个饥饿的人，知道食物的分子式也无法填饱肚子。

他需要一本“说明书”。

林舟坐回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光标在空白的搜索框里闪烁。向外界求助，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物质交换”，他感到了本能的抗拒。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浊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终于敲下几个字：心理咨询，自我厌恶。

无数链接弹出。他像从前做题一样，开始分析和筛选。他跳过承诺“一小时让你重获新生”的广告，也排除了冰冷的公立医院介绍。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为“同舟心理”的工作室网站上。名字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在“咨询师介绍”一栏，看到了一个叫陈启文的心理咨询师。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平和，眼神温和。资历介绍很专业，擅长领域包括青少年心理、学业压力、人际关系障碍。没有一个词是“拯救”或“治愈”，只有“陪伴”和“探索”。

这张脸，让他感到一种可以被信任的安稳。

网站上有预约电话。他盯着那串数字，像在看一道无解的难题。拿起手机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当听筒里传来“嘟——”的接通声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立刻挂断。

“您好，同舟心理。”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

林舟的喉咙像被沙子堵住，他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我想预约。”

“好的，先生。请问您想预约哪位老师？”

“陈启文老师。”他说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情况……有点复杂。”

“没关系，”对方的声音依旧耐心，“那我们约个时间，您过来和陈老师当面聊，可以吗？”

最终，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挂掉电话，林舟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后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知道在去见那个陈老师之前，他必须先清理这个“孤立系统”的实验残骸。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的垃圾打包扔掉，擦洗了地板，换掉了床单被罩，最后走进浴室，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自己，仿佛要洗掉一层附着在上面的、看不见的污垢。

第二天下午，他站在“同舟心理”的磨砂玻璃门前。推开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前台女士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一间关着的门：“陈老师在等您了。”

林舟走到门前，深呼吸，然后轻轻敲了敲。

“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明亮。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一张书桌，两张米白色的单人沙发椅。陈启文老师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和他照片里一模一样。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林舟。”

林舟坐下，沙发很软，让他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喝点什么？水，还是茶？”陈启文问。

“水就可以。”

陈启文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探究。

林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用一种他自认为最客观的语调开口：“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我的症状，可能符合社交焦虑障碍，并伴有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罪恶感。”他试图把这次谈话，变成一场他熟悉的学术研讨。

陈启文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你觉得，把自己当成一个‘症状’的集合体，会让你感觉安全一点吗？”

林舟愣住了。

“当它是一个‘症状’，它就是客观的，是可以被分析、被处理的。它就不再是你的一部分，而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故障’。是这样吗？”陈启文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的伪装。

林舟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穿着厚厚盔甲的士兵，却被对方一眼看穿了盔甲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

陈启文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感到罪恶，能告诉我，你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吗？”

上一次？林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片溅在蓝色裙摆上的橙色污渍。

他沉默了很久。“高考后的谢师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弄脏了一个女生的裙子。”

“只是这样吗？”

“我还拒绝了她的邀请。用最伤人的方式。”他低下头，“我逃跑了。”

“你为什么要逃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门。“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脏。”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感觉像吐出了一块石头，“而她很干净。我怕我的……脏东西，会沾到她身上。”

“什么样的脏东西？”

林舟的呼吸开始急促。“一些……念头。”他艰难地措辞，“不好的，扭曲的念头。尤其是在高中，压力很大的时候，它们就像……霉菌一样长出来。我越是想做一个‘好学生’，它们就长得越疯。”

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向另一个人，剖开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一角。说完，他感到一阵虚脱，等待着对方的评判。

然而，陈启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把自己分成了两部分。”陈启文缓缓地说，“一个是阳光下的‘优等生林舟’，他考高分，受老师表扬。另一个，是黑暗里的‘失语者’，他藏着所有你认为‘肮脏’的念头，在那个匿名的世界里游荡。”

林舟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给自己建了一座监狱，把那个‘失语者’关在里面。你拼命给那个‘优等生’的形象添砖加瓦，希望他的光芒足够耀眼，能把那座监狱的阴影彻底盖住。但你发现，你越是这么做，那个被关在里面的‘失语者’，就越是躁动不安。他开始影响你，甚至毁掉你最重要的考试，对吗？”

林舟无法言语。他感觉自己被完全看透了。

“林舟，”陈启文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失语者’，不是你的敌人。他也是你的一部分。他是你在巨大的压力和孤独之下，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的一个防御机制。他替你承担了所有你不敢面对的负面情绪。”

“他不是脏的。他只是……在替你痛苦。”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注入了林舟冰封的内心。他一直以来视为仇敌、视为污秽的那个自己，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定义。

不是肮脏，而是痛苦。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求助的颤抖。

“我们不急着‘怎么办’。”陈启文靠回沙发上，“我们先试着，和你身体里的这两部分，和平共处。你愿意吗？”

林舟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陈启文笑了笑，“那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练习。从今天开始，到我们下次见面之前，我希望你每天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舟的眼睛。

“每天早上，在你房间里，找一件你认为‘干净’的东西。再找一件你认为‘不干净’的东西。把它们并排放在你的书桌上，放十分钟。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它们。”

林舟愣住了。

“干净的，可以是那封信。不干净的，可以是一个没来得及扔的泡面碗。”陈启文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到，当‘干净’和‘不干净’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什么都不会发生。世界不会毁灭，它们也不会互相污染。”

“它们只是……存在着。就像你身体里的那两部分一样。”

走出咨询室，夏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温热的、真实的人间气息。林舟站在写字楼下，抬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了深海太久的人，第一次戴上了氧气面罩，虽然还不熟练，虽然吸进的每一口氧气都让肺部感到些微的刺痛，但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呼吸。

第十三章 深海里的呼吸

第十三章深海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