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穿过被擦拭一新的玻璃窗,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林舟坐在桌前,面前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许微澜那封淡蓝色的信。纸张平整,字迹清秀。它代表着“干净”。
右边,是一本他从书柜最深处翻出来的、封面印着扭曲衔尾蛇符号的黑色硬壳书。书页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卷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它代表着“不干净”。
这是陈启文老师布置的练习。
林舟就这么看着它们。阳光照在信纸上,几乎是透明的;照在黑色的封面上,则被完全吸收,不留一丝反光。它们安静地并存着,互不侵犯。那本书没有散发出毒气去污染信纸,信纸的光洁也没有净化那本书的阴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们只是存在着。
十分钟后,林舟站起身,将信纸小心地收回录取通知书里,又把那本黑色的书放回了书柜。他没有扔掉它。陈老师说,那不是敌人,那是痛苦的他。
他环顾这个窗明几净,但依旧空荡荡的房间。清理了有形的垃圾,但无形的、盘踞在这里数年的沉闷空气,似乎并未散去。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换上。然后,他从储物间里拖出了吸尘器。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使用这台机器是什么时候了。插上电源,按下开关,马达发出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房间的角落开始,吸头所到之处,灰尘和毛絮被一股脑地卷走。他看到了床底下那些被遗忘的笔盖,一张揉成一团的废弃草稿纸。他把它们一一捡起来,扔进垃圾袋。他擦拭了每一寸书架,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竞赛奖杯,如今蒙着一层灰,他用湿布仔细地把它们擦亮,重新摆好。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肌肉因为不习惯的劳动而感到酸痛。但这具疲惫的身体,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真实的存在感。他不再是一个漂浮在虚拟深海里的幽魂,他是一个有重量、会流汗、能改变物理环境的实体。
他最后的目标,是那台电脑。
他拔掉所有线缆,用酒精棉片细细擦拭着键盘的每一个缝隙,屏幕上的每一个指印。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接好线,开机。
熟悉的桌面亮起。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名为“失语者之海”的快捷方式,手指悬在鼠标上。
删除它?
他想起了陈老师的话。这不是敌人。
他没有删除快捷方式,也没有点开它。他只是选中了它,把它从桌面的正中央,拖到了最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次小小的、权力的交接。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间,开始打扫客厅。父亲下班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林舟正踩在凳子上,费力地擦拭着吊灯上的积灰,家里的吸尘器还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林建国愣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都停了。他印象中的儿子,要么在房间里做题,要么在房间里待着。他从未见过儿子做家务。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语气里满是诧异。
“大扫除。”林舟从凳子上跳下来,关掉吸尘器。世界瞬间安静了。他看着父亲,开口道,“爸。”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遥控器准备打开电视。
“我们能聊聊吗?”林舟说。
林建国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眼前的少年,虽然依旧清瘦,脸色也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里某种混沌的东西,似乎不见了。
“好。”他放下遥控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舟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母亲张静提着菜回来了。她看到一尘不染的客厅和表情严肃的父子俩,也是一愣。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这么干净。”她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调侃道,“林舟,钱不够用了?”在她看来,儿子反常的举动,多半和钱有关。
“不是。”林舟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爸,妈,我的高考分数出来了。”
夫妻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多少?”张静急切地问。
“685。”
“685?”张静立刻心算起来,“比你最好的时候低了快三十分啊!怎么回事?是不是哪一科考砸了?”
“数学。”林舟的声音很平稳,“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怎么会没做出来!”张静的声调立刻高了八度,“那道题很难吗?你平时不是最拿手这种压轴题的吗?你这孩子,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林建国皱了皱眉,对妻子说:“你先少说两句,听儿子说。”
林舟看着母亲焦急又失望的脸,没有像从前那样用沉默来对抗。他想起了陈老师的建议:陈述事实,表达感受,提出需求。
“考试那天,我状态很不好。”他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不是想为考得不好找借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整个高三下半学期,我都很累。”
“累?哪个高三学生不累?”张静立刻反驳。
“不是身体上的累。”林舟迎向她的目光,“是心里的。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没办法集中精神。我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出不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张静脸上的急躁和不解,慢慢凝固了。林建国一直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所以,”林舟说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我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什么?”张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心理咨询?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那都是有病的人才去的地方!乱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我没病。”林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聊聊。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夫妻俩的心上。
林建国掐灭了刚点燃的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咨询师怎么说?”
林舟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最简单的话转述道:“他说,我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我太想做一个‘完美’的儿子,‘完美’的学生,所以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压着。压得太久,就出问题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母。
“我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想怪你们。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低着头,等待着审判。
漫长的沉默。
他听见母亲微弱的抽泣声。他抬起头,看到张静正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她一辈子要强,习惯了用指责来表达关心,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林建t国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走到林舟面前,蹲了下来,第一次,平视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他看着林舟,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是爸妈……疏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们只知道问你成绩,没问过你开不开心。”
林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以后,有什么事,跟家里说。”林建国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想去咨询,就去。只要对你好。”
他伸出手,想像儿子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尴尬,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A大之前,在家好好歇着。想做什么,就去做。”
那天晚上,林舟躺在自己干净的床上,闻着被单上阳光的味道。隔壁房间,父母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争吵或抱怨。
他知道,这个家,这个曾经和他一样趋向“死寂”的系统,因为他今天鼓足勇气的“物质交换”,开始有了熵减的可能。
他拿起手机,没有点开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他打开了A大的官方网站,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材料化学”四个字。
屏幕上跳出了关于这个专业的详细介绍,有课程设置,有科研方向,有未来就业。那些务实的、接地气的内容,不再让他感到枯燥和鄙夷。
他看着看着,忽然在学院的师资介绍页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和一张清秀的笑脸。
许微澜。
她作为物理竞赛金牌得主,被提前邀请参加了A大的夏令营,照片被放在了优秀新生代表的栏目里。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嘴角,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扬起。
一个全新的、真实的、需要他一步步去探索的“开放系统”,正在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