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林舟以为是幻觉。
他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被一堆冰冷的泡面碗包围。黑暗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他,让他感到安全。在这个自建的、正在腐烂的茧里,不存在门铃这种东西。
但门铃声固执地响了第二次,急促,不耐烦。
他没有动。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他只想让那个声音消失。
“林舟!有你的快递!再不开门我放门口了啊!”
一个粗犷的男声穿透了门板,带着夏日的燥热。是快递员。
他依旧没动,心想,放在门口就好,等他走了,等天黑了,再去拿。或者,永远不拿。
然而,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是父亲下班回家了。林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最不想面对的场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门被打开,刺眼的、来自客厅的光线像一把利剑,劈开了他习惯的昏暗。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你怎么不开门?”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下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悦。他看到了地上的林舟,以及他周围的“泡面坟场”,眉头紧紧皱起,“你这是在干什么?搞得跟个垃圾堆一样!”
父亲没有再多说,只是把一个厚实的EMS快递文件袋扔在了他的书桌上。“你的录取通知书。A大的。”
说完,父亲便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家具。门没有再关上,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涌了进来,喧闹,刺耳。
林舟慢慢放下挡着眼睛的手,适应着光线。他看着桌上那个鲜红的、印着大学校徽的文件袋。它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物,一个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抵达,如今却只觉得无比讽刺的彼岸。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和那份通知书对峙着。过了很久,直到腿脚都开始发麻,他才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文件袋。很厚,很有分量。他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烫金的校名,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虚空。他本该为之狂喜,本该是父母向亲戚炫耀的资本,本该是他“完美人生”的又一枚勋章。
可现在,它只像一张审判书,审判着他考场上的失利,和他这个假期的自毁。
他撕开文件袋的封口,动作缓慢而机械。里面是一沓新生入学指南,一张银行卡,还有那份最重要的、硬壳质地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它抽出来。他的名字,专业——材料化学,还有那个红色的印章,清晰地印在上面。
他正准备把它扔回桌上,指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通知书的对折页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有一点微小的、不正常的厚度。他的手指在那处停顿了一下。
不是学校官方会放的东西。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和好奇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背。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通知书的另一半。
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里面。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只是这淡蓝色,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他认得这个颜色。
是她那条连衣裙的颜色。
他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沉寂了数周之后,第一次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他的肋骨。
她是怎么……她怎么会……
他想不明白。这封信是如何精准地出现在这里的?他拿着信封,像拿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想把它扔掉,想假装没看见,想逃回那个安全的、黑暗的角落。
但他没有。
他坐了下来,在椅子上。他看着那封信,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最终,他伸出手指,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带着自我毁灭般决绝的姿态,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他展开,清秀的、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林舟:】
【你好。】
【如果这封信能被你看到,说明你还是决定去A大了。真好。】
【请不要紧张,也不要立刻把它扔掉。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条蓝色裙子上的橙汁渍,我已经洗干净了。】
林舟的眼睛猛地刺痛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是这个。像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卸下了他最沉重的负罪感。
他继续往下看。
【那天你走后,我想了很久。我想起你在图书馆垃圾桶里留下的那张纸条。你说,孤立系统,最终会趋向于无序和死寂。】
【我当时看到,很难过。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孤立系统”了。】
【这个假期,我查了很多关于熵增定律的东西。然后我发现,这个定律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它只适用于“孤含立系统”。】
【可是林舟,人不是一个孤立系统。我们呼吸,吃饭,和人说话,被阳光照到,甚至只是被风吹过,都是在和外界交换能量和物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开放系统。】
【开放系统,是可以通过从外部吸收能量,来让自己变得有序的。比如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从无序的二氧化碳和水,变成了有序的结构。】
【你把自己关起来,拒绝交换,是在强行模拟一个“孤立系统”的实验。所以你感到无序,感到混乱,感到……正在慢慢“死寂”。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物理规律。】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用错了公式。】
信纸在这里结束了上半页。林舟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得起了皱。
“你只是用错了公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充满自我厌恶的脑海里炸响。他一直以来用以审判自己的“真理”,被她用一种更严谨、更温柔的方式,彻底推翻了。
他翻过信纸,看最后一段。
【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我猜,那一定很难。】
【我把这封信偷偷塞进你的录取通知书里(请原谅我找陈老师帮了个小忙),不是想打扰你,也不是想得到什么回答。】
【我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外界能量”,一次微不足道的“物质交换”。我想告诉你,那个定律的后半部分是:在一个开放系统中,生命本身,就是熵减的过程。】
【所以,不要再做那个实验了,好吗?】
【九月,A大见。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一个愿意打开窗的,开放系统的你。】
【——许微澜】
没有署上日期。
林舟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的电视声隐约传来。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那封信很轻,却又重逾千斤。每一个字,都避开了他所有的尖刺,精准地落在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你不要这样”,没有一句居高临下的说教,也没有一丝廉价的同情。
她只是看懂了他的孤独,然后用他的语言,递给了他一个新的公式。
一个关于“生”的公式。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冰冷的书桌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散发着馊味的泡面碗,看了一眼地上积起的灰尘,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窗帘。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窗边。他的手,那只曾经写下“孤立系统最终会趋向于死寂”的手,此刻正搭在厚重的窗帘上。布料的触感粗糙而冰冷。
他停顿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一拉。
“哗啦——”
七月午后最炙热、最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刷了整个房间。空气中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动,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庆典。
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躲。
他就站在这片刺眼的光明里,任由阳光灼烧着他的皮肤,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他身后的狼藉,也照亮了那封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淡蓝色的信。
他张开嘴,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涌进来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新鲜空气。
那是一个开放系统,在进行第一次物质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