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设在学校的大礼堂，桌椅被重新排列，间距拉得极宽，像一座座孤零零的岛屿。空气中弥漫着新发试卷的油墨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成一种独属于考试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息。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规律，冷漠。林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圣殿。在这里，只有题目、逻辑和唯一的正确答案。这里没有暧昧不清的情感，没有需要揣摩的人心。

他喜欢这种感觉。

发卷的铃声响起。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数学试卷，目光迅速扫过卷首。题目不难，甚至比他预想的要简单。他拿起那支熟悉的黑色中性笔，笔身被他握得有些发烫。

开考的哨声一响，他便立刻沉入了解题的世界。选择题，填空题，他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思路清晰，下笔飞快。数字和符号在他笔下流畅地排列组合，构建出一个个完美的解题步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做得很快，提前十五分钟就进入了解答题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一道关于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题，难度很大。但他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这道题的变体，他上周刚在一本竞赛辅导书上做过。

他正准备落笔，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一个细节。

斜前方，隔着三排座位，许微澜的背影。她坐得很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她似乎遇到了难题，停下笔，左手轻轻托着下巴，侧头看向窗外，像是在思考。

那个姿态，和那天在物理办公室里，她说“我喜欢看星星”时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林舟的心跳，毫无征兆地乱了一拍。

他猛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试卷上。但那行躺在草稿纸上的算式，却像被施了魔法，开始扭曲变形。

S = k * lnΩ。

他亲手写下的那句判决，此刻像鬼影一样从纸上浮现出来。那个被他丢进垃圾桶的、揉皱的纸团，此刻仿佛就在他眼前展开。

“孤立系统，最终会趋向于无序和死寂。”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那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许微澜的，而是来自“深渊回响”里，无数个ID背后，那些绝望的、匿名的灵魂的合唱。

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不可能。他闭上眼，用力晃了晃头，试图把那些杂音甩出去。再睁开眼时，试卷还是试卷，但他的专注力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重新审视那道压轴题。题目中的一句话映入眼帘：“求证当x取任意实数时，函数f(x)恒大于g(x)。”

“任意实数”。

“恒大于”。

这些冰冷的数学术语，此刻却像有了生命，在他眼前跳动、分解，然后重组成另一句话。那是他在“失语者之海”里看到的一个帖子标题。

ID是“无脚鸟”：【我和她的世界，永远无法求交集。】

林舟感到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正从高处坠落，脚下的坚实地面正在消失。他死死攥住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试图用意志力把这些幻象压下去，但越是压制，它们反弹得越厉害。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黑底白字的论坛页面，像瀑布一样从试卷上流淌下来，淹没了那些严谨的函数图像。那些匿名的ID，像一个个幽灵，在他耳边低语。

“她太干净了，像雪。”

“靠近一点都觉得是亵渎。”

“我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无法求导的距离。”

“同学，你怎么了？”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混乱的思绪。林舟猛地回神，才发现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桌旁，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老师又盯了他几秒，见他重新开始动笔，才转身走开。

林舟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完这道题，否则一切都会失控。他放弃了那个更精妙的解法，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繁琐的思路。他开始疯狂地计算，试图用机械的、重复的劳动，来填满大脑的每一个缝隙，不给那些幻象留下一丝空间。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算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思考。

终于，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放下笔，准备从头检查。目光落回到那道压轴题的题干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当读到其中一个条件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题目中给出的函数g(x)的定义域，是x>0。

而他，在刚才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中，完全忽略了这个条件。他全程都按照x为任意实数来证明，导致他构造的一个关键辅助函数，在x≤0时根本不成立。

他所有的证明，从第二步开始，就是错的。

整整两页纸的推演，全是无用功。

血液瞬间变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头皮。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它们不再是严谨的逻辑链条，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垃圾。

二十分钟。

他还有二十分钟。

他拿起橡皮，发狠地在纸上擦起来。纸张被他粗暴的动作揉搓得起了皱，甚至有些破损。黑色的墨迹和灰色的橡皮屑混在一起，像一片肮脏的泥沼。

时间不够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新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垂死的虫子。他想不起那个更简单的解法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些论坛里的句子在回响。

“孤立系统，趋向于死寂。”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全体停笔！把试卷和草稿纸都翻过去，放在桌角！”

林舟的笔，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答题纸上，那道压-压轴题的部分，是一片狼藉的涂改痕迹，和一个仓促写下的、残缺不全的开头。

他输了。

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一败涂地。

他缓缓放下笔，按照要求，将那张记录着他耻辱的试卷翻了过去。他没有看周围的人，没有听那些如释重负的叹息和交头接耳的讨论。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刚制造了一场灾难的手。

他慢慢地，将那张写满了错误推演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坚硬的方块。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失控的、正在侵蚀他的混乱，暂时封存起来。

第九章 考场上的失焦

第九章考场上的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