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微澜觉得,林舟像一道数学难题。
不是那种按部就班、只要套用公式就能解开的题,而是出现在竞赛卷最后一页的附加题。题目本身可能只有寥寥数语,干净得近乎简陋,但你知道,那背后隐藏着无数复杂的辅助线和需要另辟蹊径的证明。
周六的下午,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许微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关于恒星演化的科普读物,但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斜后方,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林舟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形成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他没有在做题,而是在读一本非常厚的、封面是纯黑色的书,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烫金的符号,像某种扭曲的衔尾蛇。那不是学校课程范围内的任何东西。他读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右手则紧握着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的气场。那不是害羞,也不是内向,而是一种更主动、更具攻击性的防御。像一只受伤后躲回洞穴,对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物都龇着牙的野兽。
许微澜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书上,那句“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又在脑海里回响。那天在值日时,她脱口而出这句话,换来的是他几乎是惊惧的转身。她想不明白,一句出自英国诗人的、充满善意的话,为什么会像一把武器一样刺伤他。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一张蟹状星云图片,那绚烂的色彩背后,是一颗恒星剧烈死亡的残骸。她忽然觉得,林舟的内心,或许也发生过这样一场无人知晓的爆炸,才留下了现在这片冰冷、寂静的“结界”。
“看什么呢?”
她的同桌兼好友孟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含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又是看你们班那个大学霸啊。”
许微澜收回目光,小声说:“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孟晓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发出“波”的一声轻响,“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比提到物理公式还多。说真的,微澜,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没有,”许微澜立刻否认,脸颊却有些发烫,“我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奇怪?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孟晓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天才怪咖嘛,不跟我们凡人说话的。上次班会他上去分享经验,那张脸冷的,好像我们所有人都欠他钱一样。你理他干嘛,自讨没趣。”
“他不是那样的。”许微澜反驳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想起了一些被其他人忽略的细节。比如,他会在下雨天,悄悄把靠窗同学忘记关的窗户拉上一点,免得雨水打湿课本。比如,他会在值日擦黑板时,连最顶上的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粉笔印。
他不是冷漠,他的世界有自己的秩序。只是那秩序的围墙太高,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行行行,他不是,他是坠入凡间的天使,行了吧?”孟晓调侃着,用手肘碰了碰她,“别想了,这种人,你跟他说话都费劲。你看他那样子,恨不得在身上挂个牌子,写着‘生人勿近’。你上次给他递纸条,他看都没看,多尴尬。”
尴尬。是的,当时确实很尴尬。但事后回想,许微澜感觉到的,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无法言说的困惑。她看到他低着头,肩膀紧绷,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夜行动物,全身都写满了抗拒。那不是不屑,而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许微澜看着孟晓,认真地问:“小晓,如果你想跟一个……嗯,很封闭的人做朋友,你会怎么做?”
“强行撬开他的壳?”孟晓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行,可能会把他吓跑。那就……等他自己爬出来?”
“如果他永远不出来呢?”
“那就没办法了呗。”孟晓摊开手,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世界这么大,干嘛非要跟一个不想理你的人耗着。”
许微澜沉默了。孟晓说的是最正常、最理性的选择。但她看着林舟那个孤独的背影,总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他就会永远被困在那座孤岛上。
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不那么“正常”,也不那么“理性”的主意。
她站起身,对孟晓说:“我去找本书。”
她走到书架区,脚步很轻。她没有去物理区,而是径直走向了文学区。她在一排排的书架间穿行,最终,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她记得林舟上次在语文课上,唯一一次抬起头认真听讲,就是老师在念这本诗集里的诗。
她翻开诗集,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又觉得不妥。她把纸揉成一团,想了想,重新撕下一张,只在上面写了一个书名和一串编码——那是另一本她很喜欢的,关于宇宙和时间的散文集。
没有问候,没有署名。只是一个纯粹的、信息的分享。像一次匿名的、善意的漂流瓶投递。这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他觉得被窥探吧?她想。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手心有些出汗。她走回座位,孟晓已经戴上耳机在听歌了。她看到林舟站起身,拿着水杯,正朝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进行秘密任务的间谍。她深吸一口-口气,拿起那本诗集,快步走到林舟的座位旁。
他的桌上,那本纯黑封面的书还摊开着。她不敢多看,飞快地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夹在了他正在读的那一页,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假装低头看书,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书页的上沿,紧紧盯着那个空座位。
几分钟后,林舟回来了。
他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视线落在了那本书上。他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身体,在坐下的那一瞬间,是放松的,但当他看到书页间多出来的那一角白色时,整个人瞬间就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条。
他先是抬起头,目光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迅速扫过整个自习区。那目光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让许微澜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似乎并没有怀疑她。
扫视一圈后,他才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一样,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
许微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她期待着他会有一丝好奇,或者至少,会抬头再寻找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纸条,几秒钟后,他做了一个让许微澜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夹回书里,而是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笔,把纸条翻到背面,然后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些什么。
许微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写什么?一句“谢谢”?还是一句“无聊”?
写完后,他站起身,拿着那张纸条,径直走向了图书馆的垃圾桶。
在经过垃圾桶时,他手腕一松,那张小小的、承载着她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纸条,轻飘飘地、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那个深色的洞口。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回到座位,拿起那本黑色的书和书包,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
许微澜僵在座位上,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感觉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孟晓摘下耳机,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那个林舟……他刚才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扔了?”
许微澜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一步步走到那个垃圾桶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腰,从一堆废纸和空瓶子中,把那张被揉皱的纸条捡了回来。
她回到座位,颤抖着手,将纸条展开。
正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书名和编码。
而背面,是林舟龙飞凤舞的笔迹,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上面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一道算式,一个物理学中的熵增定律:
S = k * ln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一句冷酷的判决:
“孤立系统,最终会趋向于无序和死寂。不要做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