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物理办公室。

这间小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两张对拼的办公桌上堆着山一样的卷子和教辅，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油墨、旧纸张和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形成一种粘稠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林舟和另外四名竞赛组成员围坐在桌旁，物理老师坐在他们对面。许微澜就坐在他的斜对面，隔着一张桌角。他能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干净修长，正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昨晚在“深渊回响”里看到的那些扭曲文字，像一层油膜浮在他的脑海里。他只能靠死死盯着桌上一个茶杯印，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次竞赛的思路要打开，”物理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不要局限在课本里。林舟，你上次在班里讲的那道题，用的方法就很好，有大学物理的影子。”

林舟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思路要活，基础也要扎实。说到这个，”老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每个人，“文理分科的意向表都发下去了吧？你们都是好苗子，我当然希望你们都选理科。都想好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说：“老师，我肯定选理科，我想考A大的工程力学。”

“我也是理科。”另一个女生附和道，“我物理虽然没你们好，但化学还行。”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微澜和林舟身上。这两个是他最看重的学生。

“许微澜，你呢？”

许微澜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清亮。“理科。我想学天体物理。”

“哦？天体物理？这个专业可不好考，也很枯燥。”老师有些意外。

“没关系，”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有力量，“我喜欢看星星。”

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理由。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坚定。办公室里有短暂的安静，连电脑的嗡鸣声都似乎变小了。

林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喜欢看星星。多干净的理由。

“很好，有目标总是好的。”老师赞许道，接着，他看向林舟，“林舟，你不用说了，肯定是理科吧？想好去哪个方向了吗？以你的天分，清北的物理系，随便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这个问题，比昨天许微澜的当面质问更具压迫性。它关乎“未来”，一个他极力回避的词。未来对他而言不是一条清晰的道路，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连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稳。

“理论物理方向。”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想研究超弦理论或者宇宙起源。”

他吐出了一串最宏大、最遥远、最不着边际的词汇。这些词语像一排排坚固的盾牌，瞬间在他和周围的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上写着“天才”、“高深”、“与尔等不同”。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那几个同学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茫然和敬畏的神情。连物理老师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有志气！这可比研究星星要走得更远了！”

林舟没有笑。他看到斜对面的许微澜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疏远，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防御工事上。

讨论会在一片对林舟“远大志向”的恭维声中结束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切割着地面。林舟只想尽快回到寝室，回到那个可以拉上帘子的孤岛。

“林舟。”

许微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身体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走廊尽头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

“超弦理论，宇宙起源。那是你真的想做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我以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以为那只是你说给老师听的。”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穿了。她看穿了他的表演。这种被洞悉的感觉，比任何质问都让他感到恐慌。

“你觉得我在撒谎？”他侧过头，第一次主动在独处时迎向她的目光。

“不是撒谎。”她摇摇头，终于转过来看他，“我只是觉得，那个目标听起来……太孤独了。”

孤独。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他用一个听起来最孤独的目标，来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孤独。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研究科学，本来就是一条孤独的路。”他用一种近乎背诵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是吗？”她轻声反问，“我倒觉得，研究星星，是想离那些遥远又美丽的东西更近一点。但你说的那个，听起来像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遥远的东西。”

他无言以对。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心。

“我没有恶意。”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语气放缓了些，“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这个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荒谬。除了父母因为分数而产生的“担心”，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个词。

“我不需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

许微澜沉默了。走廊里只剩下风吹过窗户的“呼呼”声。

“文理分科的意向表，我还没交。”她忽然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在想要不要改选文科。”

林舟猛地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为什么？”他问。她明明是物理竞赛组的成员，她的物理成绩那么好。

许微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探究，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水。“我只是在想，如果选了文科，是不是就能离某些人……远一点。”

她的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在躲她。而现在，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选择了后退。这不是他想要的胜利。他用尽全力把她推开，可当她真的要转身离开时，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别”，说“对不起”，或者说一句最简单的“你不用这样”。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我开玩笑的。”许微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这么好的物理天赋，浪费了多可惜。表我已经填好了，理科。”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明天见。”

林舟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那句“开玩笑的”，像一根羽毛，轻轻落下，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一次试探。而他，再一次，用沉默把它推开了。

他回到教室，自己的座位上，那张蓝色的文理分科意向表还静静地躺在书本下。他拿出来，表格上，“姓名”一栏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

他拿起笔，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许微澜说的“孤独”，想起了她说研究星星是“想离美丽的东西更近一点”。

而他呢？他选择理论物理，只是因为那听起来足够遥远，足够复杂，足够把他和这个真实的世界隔开。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他在“科类”一栏，重重地勾选了“理科”。

然后，在“目标专业”那一栏，他没有写下“理论物理”，而是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材料化学。

一个同样属于理科，却无比务实、无比接地气的专业。它不遥远，不宏大，甚至有些枯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写。这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一次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背叛。他背叛了那个他用来伪装自己的、孤独而伟大的目标。

做完这一切，他把表格塞进书包，仿佛完成了一件耗尽心力的事。他没有回寝室，而是独自一人，走向了图书馆。

第七章 文理分科的焦虑

第七章文理分科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