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谢师宴被安排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地点是学校旁边一家三星酒店的宴会厅。班费凑钱租下的场地，挂着“前程似锦”的红色横幅，气球和彩带廉价地堆砌着节日的氛围。空气里混杂着自助餐的食物香气、少女们身上初次使用的香水味，以及一种即将分道扬镳的、浮躁的狂欢气息。

林舟是被班主任陈老师一个电话“请”来的。他本想用“家里有事”的借口搪塞过去，但陈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林舟，你是我们班的骄傲，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必须到场。”

于是他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白衬衫和休闲裤。他把自己缩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面前的餐盘里只放了一小块西瓜。他像一个误入派对的幽灵，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王皓端着两杯橙汁过来，重重地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舟哥，你真在这儿啊。考完试就找不到人，还以为你飞升了呢。”

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林舟没有接。“不渴。”

“装什么，”王皓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用手肘撞了撞他，“考得怎么样？最后那道数学大题，我听沈瑜说全校就他一个人完整做出来了，你呢？”

那道题。

像一个开关，瞬间触碰到了林舟最不堪的记忆。考场上那片狼藉的涂改痕迹，监考老师审视的目光，还有那阵无法抑制的、发自内心的颤抖。

“没做完。”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王皓愣住了，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啊？开玩笑的吧？”

林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叉子，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西瓜。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像血。

王皓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干巴巴地安慰道：“没、没事，一道题而已，影响不了大局。以你的水平，清北还是稳的。”

林舟依旧沉默。他的骄傲，他唯一的铠甲，在那场考试中被他自己亲手击碎了。现在，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这里，感觉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像在审视他的失败。

宴会厅中央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主持人拿着话筒，大声宣布舞会环节开始。DJ放起了节奏感强烈的流行舞曲，几个活跃的男生立刻拉着女生冲进了舞池。

喧闹的音乐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林舟的耳膜，让他头痛欲裂。他看到许微澜了。

她就站在舞池边上，和孟晓站在一起。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简单的白衬衫。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她化了很淡的妆，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和平时不一样。但那份干净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这份刻意的装扮，显得更加突出，也更加遥远。

她像不属于这个嘈杂的世界。

更不属于他。

林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叉子，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想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看到孟晓在许微澜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用力推了她一下。许微澜踉跄了一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羞恼和犹豫。她和孟晓似乎争执了几句，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穿过闪烁的灯球和晃动的人群，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角落里的他。

林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她开始朝他走来。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舞池里五颜六色的光斑扫过她的脸，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总是像清澈湖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紧张又勇敢的情绪。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喧闹的音乐，同学的笑声，食物的香气，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正向他走来的身影。

她像一个执着的信使，穿越了千山万水，只为递送一封他无法接收的信件。

他想逃。双腿却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味道，再一次蛮横地侵入他的呼吸。

她终于站定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林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那里有一滩西瓜汁，黏腻，肮脏。

“最后一首歌了。”她说。

他听见DJ切换了音乐，一首舒缓的、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抒情慢歌响了起来。舞池里，人们开始成双成对地，笨拙地相拥、摇摆。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炸弹，在他死寂的内心世界里轰然引爆。

跳舞。

一个需要触碰、需要靠近、需要凝视的动作。

他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她把她所有的勇气都放在了这句话里，毫无防备地递到了他面前。

而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却是“深渊回响”里那些黏腻的、扭曲的文字。是他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那部诺基亚手机窥探到的，另一个黑暗的世界。是他考试时，那些挥之不去的、肮脏的幻觉。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用这双碰过键盘、敲下过无数隐秘欲望的手，去触碰她的手？

他怎么敢用这个装满了混乱和污秽念头的身体，去靠近她干净的连衣裙？

“不。”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许微澜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她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有几道目光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僵持。

林舟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逃离。立刻，马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仓促，膝盖撞到了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晃动了一下，“哐当”一声倒下，橙黄色的果汁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蓝色裙摆。

那片刺眼的、黏腻的污渍，像一个罪证，烙在她的裙子上，也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彻底毁了这一切。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拨开椅子，近乎粗暴地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跑。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像一个仓皇逃窜的罪犯，冲出宴会厅，冲过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身后，是那首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抒情歌曲，和她被遗弃在原地的、孤单的身影。

他一直在跑，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才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沿河小路上。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透出的零星光亮。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终于直起身，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夜风吹过，让他滚烫的身体一阵阵发冷。

他搞砸了。他用最糟糕、最懦弱、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那根唯一试图伸向他的、纤细的丝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诺基亚，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熟练地按着键盘，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名为“失语者之海”的论坛。

他需要那片黑暗。

只有沉入那片比夜色更深、比河水更冷的海底，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才能确认，自己本就属于那里。

第十章 毕业舞会的逃离

第十章毕业舞会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