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马上就要被海水淹没了”的帖子，像一根探入深海的绳索。林舟的指尖悬在冰冷的诺基亚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寝室里，李凯的梦话含混不清，像在指挥一场不存在的团战。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让林舟绷紧神经。

在被子里闷出的汗，让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他终于下定决心，用拇指笨拙地在九宫格键盘上按了几下。

“我也是。”

发送。

两个字，轻飘飘地出现在“Echo”的帖子下方，成为第二个回复。没有ID，没有头像，只有一个冰冷的楼层编号。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完成了一次耗尽心力的告解。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出。一种隐秘的冲动，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手指。

他退回到“失语者之海”的首页，目光掠过“树洞”、“漂流瓶”这些熟悉的板块，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置于论坛最底端、颜色更深的链接上。

“深渊回响”。

他从没点进去过。论坛的置顶规则里用加粗的红字写着：十八岁以下用户请勿进入。这行字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诱惑。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从其他帖子里泄露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那是比孤独更原始、更混乱的东西。

心跳开始不听使唤。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被子里的氧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负罪感。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在电话里严厉的声音，闪过物理试卷上鲜红的扣分，闪过室友们无所谓的笑脸。

然后，他点了一下确认键。

页面跳转。没有图片，只有密密麻麻、排列混乱的文字和一些由符号组成的、怪异的表情。这里的帖子标题更加直接、露骨。一些关于身体的困惑，一些对禁忌关系的幻想，一些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混乱的欲望，像下水道里滋生的苔藓，在匿名的黑暗中野蛮生长。

他的目光被一个标题吸引：“你们会因为觉得自己‘脏’，而不敢靠近喜欢的人吗？”

点进去。主楼的内容很短：“她太干净了，像雪。我只敢在很远的地方看她。靠近一点都觉得是亵渎。”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我也是，每次想跟她说话，就想起自己电脑D盘里的东西，瞬间就萎了。”

“哈哈，楼上真实。所以我选择在网上当禽兽，在现实里当君子。”

“有什么脏不脏的，都是人，别把自己想得太特殊。”

林舟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那部老旧的手机捏碎。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偷窥者，闯入了一片本不该属于他的沼泽，每多看一秒，脚下的烂泥就将他吞噬得更深。那些文字，那些符号，像无数只手，把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给硬生生扒开，暴露在空气里。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自认“肮脏”的自己。

一种混杂着羞耻和兴奋的眩晕感冲上头顶。他猛地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了他，却不再是安全的庇护所，而是充满了粘稠的回响。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个滚烫的烙铁。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断裂的符号、扭曲的文字，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的海。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起床铃声准时响起。王皓第一个从上铺跳下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向阳台。“我靠，今天降温了？”他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舟从被子里坐起来，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下的手机，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掀开帘子，寝室里已经亮堂起来，李凯和张扬睡眼惺忪地穿着衣服，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况。

“舟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做贼去了？”王皓洗漱完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随口问道。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他避开王皓的目光，低头整理床铺：“没睡好。”

“学傻了吧你。”王皓笑着拍了拍他的床架，转身去拿校服。

林舟没有再说话。他爬下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两圈清晰的青黑。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心虚。

早自习的铃声像是法官的木槌，将所有人都钉在了座位上。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背诵声。林舟摊开英语单词书，但那些熟悉的字母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昨晚论坛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他努力集中精神，可“abyss”（深渊）这个词却反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感觉自己正从高空坠落，坠入一个由秘密构成的深渊。

课间操时间，喧闹的人群涌向操场。林舟不想动，他借口肚子不舒服，留在了教室。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他趴在桌上，试图补一会觉。

“林舟，你不舒服吗？”

一个清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舟的身体瞬间僵住。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他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他猛地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许微澜。

她就站在他的课桌旁，穿着一身洁白的校服，马尾辫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泉水洗过一样，里面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皂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太干净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昨晚论坛上那句“她太干净了，像雪”的话，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虫子，突然被一道纯白的光照亮了。身上所有肮脏的、黏腻的秘密，仿佛都在这道光下无所遁形。

“没……没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就是有点困。”

“你的脸色很不好，”许微澜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话梅糖，放在他的桌上，“含一颗吧，可能会好一点。”

那颗糖静静地躺在他的物理习题册上，晶莹剔透，折射着阳光。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怕自己的手指会弄脏那张干净的糖纸。

“谢谢，不用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硬得多。

许微澜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关心也凝固了一瞬。她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生硬的拒绝。她看了看桌上的糖，又看了看林舟几乎是埋进臂弯里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和不知所措。

“那……那你多休息。”她轻声说，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舟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颗被他拒绝的话梅糖，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纯洁无辜的眼睛，审视着他所有的不堪。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颗糖，而是飞快地将它扫进了桌肚的深处。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一把抓过桌上的习题册，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笔，几乎是发狠般地开始解一道复杂的力学题。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他试图用那些严谨的公式和冰冷的数字，来驱散脑海里许微澜那双清澈的眼睛，和昨晚在“深渊回响”里看到的、那些肮脏的文字。

秘密在青春期敏感的土壤里，开始疯狂地发酵、膨胀。它的一端连接着网络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另一端，则死死地缠住了那个穿着白校服、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少女。

他必须用更高、更密集的知识壁垒，将这一切都死死地压下去。他对自己说。

第二章 熄灯后的秘密

第二章熄灯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