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的成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前,被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色的铜版纸,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份冰冷的审判书。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便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涌了出去。走廊里全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兴奋又紧张的议论。
“快快快,去看排名了!”
“完了完了,我感觉这次要掉出两百名。”
林舟没有动。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化学笔记整理好,放进书包,动作平稳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他能感到周围投来的几道目光,混杂着敬畏与探寻。他是尖子生,他的镇定被解读为自信。
等走廊里的人潮变得稀疏,他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公告栏前还围着几个人,他站在外圈,隔着人群的缝隙,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最顶端的位置。
第一名:沈瑜,总分715。
第二名:林舟,总分710。
五分。和他预料的一样。那个永远横亘在他和他母亲期望之间的名字,依旧压在他头上。他没有感到失落,也没有不甘,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分数,这个名次,足够了。足够用来构筑他那座坚固的堡垒,用来堵住电话那头可能出现的质问。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扫,越过几十个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第三十七名:许微澜,总分668。
一个很不错的成绩。干净,优异,符合她的一切。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即,他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个名字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林舟!”
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从办公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这次考得非常好,尤其是物理,满分!全市单科第一!”
周围还没散去的学生立刻投来艳羡的目光。林舟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嗯。”
“就差一点点,又是那个沈瑜,”陈老师的语气带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鼓励,“别灰心,你俩就是神仙打架。保持这个势头,高考稳了。回教室准备一下,班会课上,你作为年级第二,要上去分享一下学习方法。”
分享方法?林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最厌恶这种事。把他推到聚光灯下,让他开口说话,等于强迫他表演一个完美的自己。
“好的,老师。”他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座位,教室里关于分数的讨论已经进入白热化。王皓从后门溜进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嚷嚷:“舟哥!你他妈是神吧!710分!请客!必须请客!”
温热的身体和汗味瞬间包裹了他。林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王皓的手臂。“再说。”他吐出两个字,拉开椅子坐下。
他习惯性地打开桌肚,想拿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卷子。手指伸进去,却触到了一个微小、坚硬的物体。是那颗话梅糖。被他扫进角落后,它就一直躺在那里。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糖纸,能感觉到它棱角分明的形状。许微澜递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浮现在他眼前。紧接着,是“深渊回响”里那些混乱、肮脏的文字。
强烈的反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抓起数学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邻座的同学被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林舟没有理会,他拿起笔,低头开始演算一道解析几何题。复杂的坐标系和方程,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班会课的铃声响起。
陈老师走上讲台,先是常规地总结了这次考试的整体情况,表扬,批评,然后话锋一转。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班的林舟同学,也是我们年级的第二名,来给我们分享一下他的备考经验。”
掌声雷动。
林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其中一道,他不敢去寻找,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来自许微澜座位的方向。
他站定,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讲台后方的墙壁上,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大家好,我是林舟。”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清晰,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关于学习方法,我认为主要有三点。第一,是回归课本,所有难题都源于基础概念的延伸。第二,是建立错题本,定期复盘,避免在同一个地方犯错。第三,是合理分配时间,保证弱势科目的练习量。”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稿子。没有技巧,没有感情,全是正确的废话。这是他最擅长的伪装,用最无懈可击的“高分范本”,来隔绝一切可能的情感交流。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期待能听到什么“独门秘籍”的同学,脸上露出了些许失望。
林舟说完“谢谢大家”,便立刻走下讲台,全程没有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坐回座位的一瞬间,他感到了熟悉的、被孤立的安全感。
他成功地用一道更高的墙,把自己围了起来。
班会临近结束,桌肚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母亲。
“看到了,710分,第二。物理单科第一值得表扬,但总分还是差五分。不要骄傲,分析一下丢分点,下次补回来。”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只有分数,名次,和永不满足的要求。林舟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这很好。这种纯粹的、建立在数字上的关系,让他感到轻松。它简单,明确,不需要处理任何复杂的情感。
“最后,宣布一个决定。”讲台上的陈老师清了清嗓子,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为了帮助大家共同进步,学校决定在高三毕业班推行‘学习小组’制度。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也可以由我来指定。目的是互相监督,答疑解惑。下周一之前,把小组名单交上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咱俩一组吧?”
“大神,带带我!”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小组?这意味着他必须和另一个人建立固定的、持续的联系。这是他极力避免的。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热烈地寻找自己的“队友”。
他像一个局外人,坐在喧嚣的中央。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用“我习惯一个人学习”这种借口来搪塞老师时,一张小纸条从前排传了过来,轻轻落在了他的桌上。
纸条折叠得很整齐,散发着和那天一样的、淡淡的阳光皂角的味道。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知道这张纸条来自谁。他僵硬地坐着,没有去碰。他怕一打开,里面会是他无法面对的内容。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冲他小声说:“许微澜给你的。”
林舟的目光,终于被迫与那个方向对上。隔着三排课桌,许微澜正看着他,她的同桌在和她说着什么,但她的眼神却笔直地投向这里。那眼神里没有了上次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恳切的询问。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林舟读懂了。
她说的是:“可以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张小小的纸条,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躺在他的桌上。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用高分和冷漠筑起的墙,在这句无声的询问面前,似乎都出现了裂缝。
他飞快地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画着辅助线。他没有去捡那张纸条,也没有回答。
他用沉默,给出了最残忍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