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像一声冗长的叹息，将拥挤的教学楼吐得一干二净。林舟随人潮涌回宿舍，推开302的门，一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皓赤着上身，站在凳子上，正把一袋辣条高高举起，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下面，李凯和张扬仰头张嘴，等待恩赐。“来，凯子，接住！”王皓大笑着，手腕一抖，一根辣条精准落入李凯口中。

“漂亮！”李凯含混不清地叫着，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一个狂战士正陷入重围，技能特效随着他狂敲键盘的动作，在墙上炸开绚烂的烟花。“扬子，给我加血！要死了！”

“没蓝了，我磕个药！”张扬嘴里嚼着辣条，目光却黏在手机上，手指飞快滑动着社交软件的界面，“哎，咱们班文艺委员那张新照片你们看了没？穿白色纱裙，绝了。”

“看了，清纯天花板。”李凯抽空回了一句，右手鼠标点得更快，“别吵，打团呢！”

王皓从凳子上跳下来，捏着一根油亮的辣条递到林舟面前，脸上是习以为常的热情：“舟哥，来一根？”

林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室友们全神贯注的侧影，默默绕开地上的臭袜子和空饮料瓶，走到自己的床位前。上铺。铁制爬梯冰冷坚硬，他每天都要感受两次这种硌人的触感，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他放下书包，拿出物理习题册和一副耳机。

“又学啊？卷王。”张扬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调侃和划清界限的漠然，“哎，你们不觉得沈瑜那张照片P过头了吗？”

“懂个屁，那叫氛围感。”李凯反驳，“舟哥你说是不是？你跟她一个级别的，审美应该差不多。”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舟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沈瑜，那个永远排在他前面的名字。他没有回答，戴上耳机，调大音量。纯音乐瞬间涌入耳蜗，像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将寝室的喧闹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一道复杂的电磁场计算题，让他的思绪重归平静。

数字不会欺骗，它们有唯一的答案。不像王皓的笑声，明明那么响亮，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他能算出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却算不出自己该如何融入这三米之外的热闹。

他成了这座四人寝室里的一座孤岛。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他摘下耳机，室友的欢呼声像潮水般回灌，让他有些不适。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低声说，无人听见。

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这里湿气很重，热水壶工作的“嘶嘶”声不绝于耳。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划开接听键。

“喂，妈。”

“刚下自习？这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班主任发我手机上了。怎么回事，物理被扣了三分？”电话那头的声音干练而有压迫感。

林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的霉斑：“一道选择题，看错选项了。”

“看错选项？这种低级错误是你该犯的吗？”母亲的语气严厉起来，“第一名还是那个叫沈瑜的女生？”

“嗯。”

“你跟她差五分。这五分，高考就是几千人。林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注意细节！沈瑜就是你爸爸同事人家的女儿，这次又拿了市里的物理竞赛一等奖。人家妈妈今天还跟我说，两个孩子真优秀。你让我怎么回答？说我儿子又考了第二？”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刻刀，割在他的神经上。“住校没人管你，自己要自觉。别整天跟那些不学习的混在一起，打游戏、聊八卦，能聊出未来吗？你跟他们不一样。”

“知道了。”林舟的喉咙有些发干，瓷砖的冰冷正透过薄衫渗入骨髓。

“钱够不够用？”

“够。”

“行，就这样。下个月月考，必须是第一，把那五分给我追回来。”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林舟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原地，从这里能看到楼下操场的边缘，几对情侣在昏暗的路灯下拉长了影子，黏在一起。有个男生的笑声隔着很远，像羽毛一样轻轻飘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那是一种源于自我的厌恶，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渴望。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在他被灌输的观念里，恋爱、游戏、闲聊，都是“不学习”的同义词。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秒，内心那个肮脏的念头就会被灯光照亮。

回到寝室门口，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变幻的光和压低的笑声。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的谈话声停了一下，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没人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

他默默地爬上床，拉上了那片灰色的床帘。帘子一拉，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便形成了。外面是室友的喧闹，里面是他的孤岛。

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世界“啪”的一声陷入黑暗。游戏声、说笑声戛然而止。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李凯翻身的床板吱呀声，张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王皓轻微的鼾声。

林舟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直到所有声音都沉寂下去，确认其他三人都已进入梦乡。

他感觉差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对外面，从枕头下摸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他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确保不会有一丝光线泄露。

在被子构建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混杂着紧张、羞耻与期待的复杂表情。

他的手机桌面是一片纯黑。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串没有规律、刻意记下的域名。

按下确认键。页面加载得很慢，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的心跳加速。

终于，页面跳转了。一个设计极其简单的论坛，黑底白字。论坛的名字，用纤细的宋体字写在顶端——

“失语者之海。”

他熟练地登录了自己的账号，ID是“漂流瓶”。他点开一直关注的“树洞”板块，默默地翻看着。这里的每一条帖子都匿名诉说着各种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

“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每天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生活，考高分，拿第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又被父母拿来和别人比较了，我真的好累。”

他向下划着，直到一条新的帖子映入眼帘。发帖人的ID是“Echo”，时间是十分钟前。

帖子只有一句话：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马上就要被海水淹没了。”

林舟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

他看着那句话，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被子围成的、与世隔绝的黑暗里，在这片由无数孤独灵魂汇成的“海洋”中，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走了胸口积攒了一整晚的郁结，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慰藉。

第一章 四人寝的孤岛

第一章四人寝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