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庆元年的冬天，望川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积雪压塌了西头的柴房。小燕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腊八粥，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尔泰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雪气，手里还抱着捆干柴，“粥要溢出来了。”
小燕子赶紧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糯米、红豆、莲子翻滚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在想，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在这儿煮粥，你还把糖当成盐放了。”
尔泰笑起来，往灶膛里添了块柴：“那时候你不也把醋当成酱油，拌得白菜没法吃？”
“那不一样！”小燕子拿起锅铲敲了敲他的胳膊，“我那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
他们的厨房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着四个油罐，分别贴着“菜油”“猪油”“麻油”“茶油”的标签，那是小燕子写的，字里行间还带着当年的稚气。墙角的米缸是尔泰亲手做的，上面刻着“丰衣足食”四个字，刻痕被岁月磨得光滑。
“槐丫说，她婆家要请我们去吃年酒，”小燕子忽然说，“你说我们带点什么好？”
“带坛腊八酒吧，去年酿的，应该差不多了。”尔泰道，“再带点你做的芙蓉糕，她婆家的孩子爱吃。”
小燕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些晒干的桂花：“这个也带上，给槐丫泡茶喝。”
（二）
说起这厨房，还有段故事。刚在望川定居时，小燕子连生火都不会，总把自己弄得满脸黑灰。尔泰呢，堂堂的御前侍卫，拿起锅铲比握剑还别扭，炒个青菜能炒出焦糊味。
第一次包饺子，小燕子把馅料调得太咸，尔泰擀的面皮厚薄不均，煮出来的饺子不是破了就是没熟。两人对着一锅“面片汤”，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小燕子就跟着镇上的张婶学。张婶教她“炒青菜要大火快炒，加少许糖提鲜”，她就记在本子上；张婶说“做馒头要揉到面团光滑，不然发不起来”，她就拉着尔泰一起揉，揉得胳膊都酸了。
尔泰则跟着李大叔学劈柴、修灶。李大叔说“灶膛要留风道，不然柴烧不旺”，他就拿着凿子一点点凿；李大叔说“铁锅要用猪油养，才不会生锈”，他就每天烧完火，用猪皮在锅里擦一遍。
慢慢地，小燕子的菜越做越好，尔泰的灶也修得越来越顺手。他们的厨房渐渐有了模样：墙上挂着小燕子绣的锅垫，窗台上摆着尔泰种的薄荷，灶台上的油罐换了又换，米缸里的米总也装得满满的。
有年夏天，望川城闹旱灾，井水都快干了。尔泰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的河里挑水，回来时衣服能拧出水。小燕子就把西瓜泡在井里，等他回来，切开两半，用勺子挖着吃，甜得能把人化掉。
“以后我们打口井吧。”小燕子舔着嘴角的西瓜汁说。
“好。”尔泰点头，“我来挖。”
那口井挖了整整一个月，尔泰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井水出来那天，小燕子用井水冰了酸梅汤，两人坐在井边，喝着汤，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忽然觉得，所谓的江湖，也不过是这一碗酸梅汤的滋味。
（三）
腊八节的前一天，槐丫带着孩子来了。小孙子吵着要吃“奶奶做的芙蓉糕”，槐丫则拉着小燕子的手，说个不停：“娘，望川先生又夸望川了，说他教的学生考中了两个秀才……”
尔泰在院子里劈柴，听着屋里的笑声，嘴角忍不住上扬。小燕子忽然探出头：“尔泰，把去年的腊梅酒拿出来，给槐丫带回去。”
“好。”他应着，转身去了酒窖。
酒窖里阴凉潮湿，整齐地摆着几十坛酒，有梅子酒、桂花酒、桃花酒，每一坛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酿的年份。最里面那坛，标签已经泛黄，上面是小燕子的字迹：“乾隆五十年，与尔泰共酿。”
那是他们来望川的第一年，小燕子说要学酿酒，结果把糯米放多了，酒又甜又稠，像浆糊。尔泰却宝贝得很，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坛酒，要留着。”
如今，那坛酒还在，只是谁也舍不得打开。
屋里，小燕子正教槐丫做芙蓉糕：“面粉要过筛，不然会有疙瘩；鸡蛋要打发到能立住筷子，你看像这样……”
槐丫的小孙子凑过来，伸手想抓生面粉，被小燕子拍了下手：“小馋猫，等做好了给你吃最大的一块。”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身上，洒在雪白的面粉上，像撒了层金粉。尔泰抱着酒坛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厨房里的烟火气，比当年在京城听到的任何箫声、看到的任何仪仗，都要让人安心。
原来江湖的尽头，不是刀光剑影，而是灶台上的一碗热粥，是酿了多年的一坛酒，是身边那个人笑着对你说“盐放多了”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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