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隆四十七年的春天,京城的柳絮比往年更盛,沾得人满身都是。福尔泰站在和亲王府的回廊下,手里捏着支刚刻好的竹箫,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刻痕——那是他昨夜照着小燕子教的法子,刻上去的缠枝纹。
“还没练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尔泰回头,见小燕子正踮着脚,往廊下的紫藤花架上够什么,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香风。“你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扶住她,“当心摔着。”
“给你送这个。”小燕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杏仁酥,“厨房新做的,甜得很。”她忽然瞥见他手里的箫,眼睛一亮,“刻好了?给我看看。”
尔泰把箫递给她。这竹箫是他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湘妃竹,质地温润,他刻了整整三个晚上,手指被竹屑扎了好几个小口子。小燕子捧着箫,忽然凑近,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上面的刻痕。
“你干什么?”尔泰吓了一跳,脸颊瞬间发烫。
“尝尝看是不是甜的。”小燕子笑得狡黠,“我娘说,用心做的东西,都是带甜味的。”
尔泰抢回箫,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却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下个月我要随阿玛去江南巡查,你……”
“我跟你去。”他立刻回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不用当差吗?”
“我已经跟额娘说过了,”尔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说,让我多跟着你学学,免得总像个毛头小子。”
(二)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他们住在苏州织造府的别院,院里有棵极大的合欢树,下雨时,雨声落在叶子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巴掌。
小燕子不爱学那些官场上的虚礼,总拉着尔泰往后街跑。穿蓝布衫的妇人在河边捶打衣裳,戴斗笠的渔翁摇着乌篷船从桥下穿过,卖花姑娘的篮子里插满了白茉莉,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你看那个!”小燕子忽然拽着他往巷子里钻,尽头是家小小的箫铺,老板正坐在门口,用块鹿皮擦拭着一支紫竹箫。“我要那个!”她指着墙上挂着的最长的一支,竹身上镶着圈银边。
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们:“小姑娘眼光好,这是用十年以上的紫竹做的,声儿亮。”
小燕子让尔泰吹给她听。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依了她,站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吹起了她教的那支江南小调。雨丝落在他的发梢,箫声混着雨声,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有个卖麦芽糖的老婆婆经过,笑着说:“这小伙子吹得真好,跟我家老头子年轻时一样,就是他吹箫,把我骗来江南的。”
小燕子红了脸,拉着尔泰就跑,跑过石桥时,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给他——是颗用红线串着的相思豆,“给你,保平安的。”
(三)
离开江南的前一夜,月亮很圆,照得湖面像铺了层银。他们坐在织造府的画舫上,小燕子忽然说:“我给你唱支歌吧,我娘教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江南月,照归人,荷叶伞下藏着谁……”
尔泰忽然鼓起勇气,从怀里拿出那支刻了缠枝纹的竹箫,和着她的歌声吹起来。箫声和歌声融在一起,竟比任何时候都和谐。
“尔泰,”小燕子忽然靠在他肩上,“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像那对卖麦芽糖的老夫妻一样,住在一起,你吹箫,我唱歌?”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船外忽然飘来一阵槐花香,不知是谁家院里的槐花被风吹了过来。小燕子伸手接住一朵,别在他的衣襟上:“你看,槐花也觉得我们该在一起呢。”
很多年后,福尔泰成了军机处的重臣,家里的书房里,始终挂着两支箫。一支是他初学乍练时刻的,缠枝纹有些歪歪扭扭;另一支是江南买的紫竹箫,银边被摩挲得发亮。
小燕子总爱趁他处理公文时,偷偷拿起那支紫竹箫,吹跑调的江南小调。他从不恼,只是放下笔,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想起江南的雨,想起巷口的箫声,想起那朵别在衣襟上的槐花。
“又跑调了。”他会笑着说。
“要你管。”小燕子把箫往他怀里一塞,“给我吹《江南月》,要听原版的。”
箫声响起时,窗外的月光总会落在他们身上,像那年江南的月色,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原来有些时光,真的会像槐花一样,落在记忆里,永远带着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