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的老槐树又添了几圈年轮时,槐丫已经能帮着小燕子绣荷包,望川也跟着尔泰学起了刨木头。姐弟俩常凑在葡萄架下,一个飞针走线,一个抡着小刨子,嘴里还拌着嘴。
“你看你刨的木片,薄厚不均,像狗啃的。”槐丫举着刚绣好的蜻蜓荷包,下巴翘得老高。
望川不服气地把手里的小木马往地上一放:“你绣的蜻蜓没眼睛,像瞎子!”
小燕子在一旁纳鞋底,听着姐弟俩拌嘴,笑得线都缠了针。尔泰蹲在旁边修农具,时不时插上一句:“槐丫的针脚再稳些,望川的刨子要扶平,不然木刺会扎手。”
陈大爷的胡琴早已拉不动完整的调子,却总爱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孩子们闹。槐丫会把绣坏的帕子给他当坐垫,望川则搬来小板凳,趴在他膝头听故事——那些关于京城、关于海盗、关于沙漠的故事,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像老茶回甘。
“爷爷,你说爹真的打过海盗?”望川睁着大眼睛,手里还攥着尔泰给做的小木剑。
陈大爷摸着他的头,目光望向远处的芦苇荡:“你爹啊,年轻时可勇敢了,像棵顶风的白杨树。”
槐丫凑过来:“那我娘呢?我娘是不是像女侠?”
小燕子正好端着茶水过来,闻言笑骂:“就你话多,快去把晾着的衣裳收了。”
秋分时,镇上办起了学堂,请了位老秀才教书。尔泰送望川去念书,小家伙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像只恋家的小狗。槐丫则留在家里,跟着小燕子学做桂花糕,说是要给弟弟当点心。
“娘,你当年真的追过蝴蝶,还摸过鱼?”槐丫揉着面团,脸上沾了面粉也不自知。
小燕子往蒸笼里摆着糕坯,笑着点头:“是啊,你爹还总说我野。”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直闯荡,要住在望川呢?”
小燕子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愣了愣,随即笑道:“因为这里有槐树,有葡萄架,有你陈爷爷,还有……住久了,就成了家啊。”
望川念书很用功,却也继承了小燕子的跳脱。有次先生让背《论语》,他背着背着,忽然站起来说:“先生,书上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我爹娘年轻时游了那么远,是不是不对?”
先生被问得一怔,随即抚着胡须笑:“你爹娘游遍天下,是为了寻一个心安处。如今他们守着家,守着你们,便是‘游’的归宿了。”
望川似懂非懂,回家把这话告诉尔泰,尔泰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些,也可以去外面看看,只是别忘了,望川有你的家。”
槐丫十五岁那年,绣出的鲤鱼帕子在县里得了奖。她捧着奖状跑回家,小燕子正站在梯子上摘槐米,要做槐米茶。“娘!你看!”她把奖状举得高高的。
小燕子从梯子上下来,接过奖状,眼眶忽然红了:“我们槐丫出息了。”
尔泰走过来,看着奖状上的“巧夺天工”四个字,又看了看女儿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小燕子举着贝壳戒指笑的模样。
那年冬天,陈大爷在睡梦中安详离世。镇上的人都来送他,望川捧着他的胡琴,槐丫绣了块“福寿绵长”的幡子。尔泰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胡琴埋了进去,“陈大爷说过,他爱听这树响,就让胡琴陪着他吧。”
开春后,埋胡琴的地方竟冒出了棵小树苗,细细的,却透着劲。槐丫每天给它浇水,望川则用石头围了圈,怕被鸡啄了。小燕子看着小树苗,忽然道:“你陈爷爷怕是舍不得走,化做树陪着我们呢。”
又过了几年,望川考中了秀才,却没去做官,而是回到望川,在学堂当了先生。他说:“爹说过,心安处便是家,我的心安在这里。”
槐丫则嫁给了镇上铁匠的儿子,两口子开了家绣坊,她绣的荷包、屏风,能卖到邻县去。
有年清明,一家人去给陈大爷上坟。槐丫带着孩子,望川扶着尔泰,小燕子手里捧着新做的桂花糕。孩子们在老槐树下追逐,笑声像银铃。
“你看,”小燕子靠在尔泰肩上,看着满地落英,“这日子,真像陈大爷拉的胡琴,慢悠悠的,却暖得很。”
尔泰握紧她的手,指腹划过她手上的老茧——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幸福的凭证。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葡萄架上,洒在奔跑的孩子身上。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像在说:
江湖路远,归处是家。
岁月绵长,有你便好。
他们的故事,早已融进望川的晨雾与暮色里,融进老槐树的年轮里,融进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
只要这棵槐树还在,只要这方水土还在,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