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道光三年的夏夜，望川城的蚊子特别多。小燕子坐在竹榻上，手里摇着蒲扇，腿上放着个针线笸箩，正给望川的孩子绣虎头鞋。
尔泰躺在竹榻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本《农桑辑要》，却没怎么看，眼睛盯着小燕子的手。她的手指不如年轻时灵活了，针脚也没那么齐整，但穿针引线时，眉头微蹙的样子，还和几十年前一样。
“明天要去给陈爷爷上坟，”小燕子忽然说，“你把那把旧胡琴带上吧，他生前最爱听你拉。”
“嗯。”尔泰应着，放下书，从竹榻下摸出个小罐子，里面装着艾草灰，“把这个撒在竹榻周围，蚊子就不敢来了。”
小燕子笑着接过，往竹榻边撒了些，果然，嗡嗡声小了许多。“还记得吗？刚来时，我们总被蚊子咬得满身包，你就去山上采艾草，回来晒干了烧，呛得我直咳嗽。”
“你还说，”尔泰也笑了，“那次你非要学人家点艾草驱蚊，结果把竹帘子烧了个洞，吓得直哭。”
“那不是第一次嘛。”小燕子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后来还是陈大爷教我们，用艾草灰撒在周围，又安全又管用。”
竹榻很旧了，是他们来望川的第三年，尔泰亲手做的。用的是院里老槐树的枝干，打磨得光滑温润，躺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木香。这么多年过去，竹榻的缝隙里嵌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结实。
（二）
每个夏夜，他们几乎都躺在这张竹榻上。有时说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听着院里的虫鸣，感受着晚风拂过。
小燕子会说起宫里的事：“当年我总觉得，紫禁城的宫墙太高，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现在想想，要是没在那儿遇见你，也不会有后来的日子。”
尔泰则会说起他随兆惠将军出征的岁月：“在沙漠里，我总想起你做的槐花饼，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吃到，就觉得有了盼头。”
有次，望川带着学生来家里拜访，看到两位老人躺在竹榻上，小燕子的头靠在尔泰肩上，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虎头鞋，尔泰则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望川的学生小声问：“先生，他们在睡觉吗？”
望川摇摇头，放轻脚步带着学生离开：“他们在回忆呢，回忆比梦还甜的东西。”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竹榻上，像撒了层碎银。小燕子忽然轻轻拽了拽尔泰的袖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当年我们在草原上骑的那匹白马？”
尔泰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像极了。“像，”他说，“那时候你非要跟我比赛，结果把马骑到了沟里。”
“还说呢，”小燕子拍了他一下，“要不是你故意逗我，我能摔着吗？”
两人都笑了，笑声惊动了树上的蝉，鸣叫声忽然停了，过了会儿又响起来，像是在应和。
（三）
后半夜，露水重了。尔泰起身，把竹榻边的薄被拿起来，轻轻盖在小燕子身上。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坐在竹榻边，借着月光，看着她的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里已经有了白发，像落了点雪。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她，她穿着粉色的旗装，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给他唱支歌。
时光过得真快啊，快得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光了。可又好像很慢，慢得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第一次给他做的桂花糕有多甜，他第一次给她修的发簪有多笨，江南的雨有多细，望川的雪有多软。
小燕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尔泰，我渴了。”
他连忙起身，去屋里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她咂了咂嘴，又睡着了，这次，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像个孩子。
尔泰重新在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做了一辈子饭菜、绣了一辈子花留下的痕迹。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月光移到了竹榻中央，照亮了他们交握的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尔泰低头，在小燕子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像年轻时在江南的画舫上那样，温柔得不敢用力。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还要去看陈大爷呢，还要给你唱那支跑调的《江南月》呢。”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槐花香，竹榻上的两个人，在月光里静静地依偎着，像两株生长在一起的老槐树，根紧紧缠在一起，枝桠在夜空中交相辉映，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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