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又一次摔门而出,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沈钰站在一片狼藉的画室里,脚下是刚被撕碎的画稿——那上面曾画着林野睡着时难得的安静模样。
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七次争吵。原因早已模糊,或许是沈钰作画时忘了回消息,或许是林野比赛压力太大需要发泄。二十七岁的赛车手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自己,也灼伤着身边最亲近的人。二十二岁的画家则习惯用沉默包裹一切,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和尚未熄灭的爱意,都沉淀在调色盘层层覆盖的底色之下。
相爱是真的。曾经,林野会在惊险夺冠后,穿越欢呼的人群,第一个拥抱他;会在躁郁症发作的深夜里,像寻求庇护的困兽,把头埋在他颈间,哑声说:“沈钰,别离开我。”沈钰则用无数张素描记录下林野的每一个瞬间——赛道上的锋芒毕露,睡梦中的毫无防备,甚至发脾气时紧蹙的眉头。他爱这个人的全部,包括那些灼人的刺。
可再深的爱,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磨。林野的狂躁变本加厉,从言语贬低到摔砸东西,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生。他开始觉得沈钰的安静是冷漠,包容是疏离,甚至偏执地认为,沈钰从未真正爱过他,只是同情,或是贪恋他的光环。
“你的画和你的人一样,毫无温度!”这是林野最后一次摔门而去前留下的话。
沈钰看着满地狼藉,心脏像是被冻僵了。他默默蹲下,一片片拾起那些画稿的碎片,动作缓慢而机械。当指尖被锋利的纸边划破,渗出血珠时,他忽然感觉不到疼了。某种冰冷的决心,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凝结。
林野最重要的决赛日到了。压力让他处于崩溃边缘,但他赢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刷新了赛道记录。香槟,欢呼,闪光灯……巨大的喧嚣过后,是更深邃的空虚。他回到专属休息室,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钰在那里等他,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恭喜。”沈钰将酒杯递过去,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林野看不懂的释然。
林野接过,烦躁和胜利的余烬让他口干舌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甜腥。
“你……”他刚想说什么,腹部猛地传来一阵绞碎般的剧痛。酒杯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在地板上炸开清脆的响声。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沈钰上前一步,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缓缓跪坐在地上。他看着林野瞬间苍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五官,伸出手,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我知道,”沈钰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落在林野逐渐模糊的听觉里,“你酒壶里,也给我准备了东西,对不对?”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巨大的悔恨和了然淹没了他。原来,沈钰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猜忌,知道他的杀心。
“没关系了,”沈钰低下头,额头抵着林野逐渐冰冷的额头,像过去无数个相互依偎的夜晚,“刹车油的味道,和威士忌像吗?……我陪你。”
林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抬起手,想要触碰沈钰的脸颊,指尖却在半途无力地垂落。一滴泪,从他涣散的眼角滑落,混入许眠的衣襟。他终究,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说出口。
几个小时后,助理发现了他们。林野倒在休息室,死于中毒。而在隔壁临时用作画室的房间里,沈钰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左手腕一道深刻的伤痕,鲜血染红了他浅色的裤子,浸透了散落在地的画稿碎片。他走得十分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那幅他最后完成的画,就立在画架上。画面上,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阳光正好,林野笑着看他,眼里没有狂躁,只有纯粹的光。画作右下角,有一行细小的字迹:灰烬散尽,愿为星辉。
人们唏嘘不已,将这定义为一场极端的殉情。只有那位经验丰富的老法医,在毒理报告上发现了端倪——林野体内,确实有两种不同的毒物。
但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在意识彻底脱离躯壳的瞬间,林野感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温暖的光。他看见沈钰就站在光的那头,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手腕光洁如初,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没有猜忌,没有伤害,没有无法控制的情绪。他们的灵魂轻盈地拥抱在一起,所有曾经的痛苦和误解,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对不起,沈钰。”林野的灵魂传递出清晰的意念。
“都过去了,”沈钰回应着,灵魂波动温暖而包容,“这一次,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们的光芒交织着,升向那片无垠的、宁静的星空。现实的结局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但在此刻,他们终于在另一个维度,找到了独属于他们的、永恒的和解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