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冷。
那是一种，连极致之冰的魂力都无法比拟的，源自生命终结的，绝对的死寂。
霍雨浩抱着她，像抱着一块正在从内部不断散发着寒气的万载玄冰。他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那点可笑的魂力，徒劳地，试图捂热这具正在被世界法则回收的躯壳。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那里曾是他最迷恋的，带着淡淡青草香和阳光味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布料的触感。
“别冷……别冷……”
他像个疯子，一遍遍地，用那已经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嗓音，低声呢喃着。
“我错了……我把我的体温都给你……你暖起来……你睁开眼，再骂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干涸的眼眶里，涌出的，是血。
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蓝色的衣襟上，像一朵朵迟来的，丑陋的，忏悔之花。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那双睁着的，空洞的眼眸，只是漠然地，倒映着一片灰白色的，没有天空的天空。
王秋儿站在不远处，黄金龙枪的枪尖还插在冻土里，枪身因为刚才强行对抗法则，还在微微地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抱着一具尸体，哭得像条丧家之犬的男人。
鄙夷。
这是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情绪。
为了一个摇摆不定的选择，为了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错误，就将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懦夫。
废物。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让她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从霍雨-浩身上，移到了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王冬的身上。
她看到了那张，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又更加柔和的脸。
看到了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神采的，漂亮的桃花眼。
她又想起了，不久前，那只义无反顾，撞向命运之壁的，燃烧着苍白光焰的蝴蝶。
为什么？
这个男人，到底哪里值得？
王秋儿不懂。
她那属于黄金龙的，骄傲而强大的灵魂，无法理解这种名为“飞蛾扑火”的，愚蠢的自我毁灭。
在她看来，王冬拥有不输于她的骄傲，拥有光明女神蝶这样顶级的武魂。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而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将自己的翅膀，连同灵魂，一起撞得粉碎。
不值。
太不值了。
王秋儿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在霍雨-浩那肮脏的，沾满了血和泥的怀里，被不停地摇晃着。
一股无名的怒火，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烧了起来。
她不允许。
她不允许，这个和自己有着如此深刻羁绊的存在，在死后，还要被这样一个懦夫，如此亵渎。
她是王冬。
她也是另一只，骄傲的蝴蝶。
她的死亡，应该是华丽的，是寂静的，是高贵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男人，自我感动式的，赎罪的道具。
王秋儿动了。
她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黄金龙枪。
“咯吱。”
她穿着军靴的脚，踩在积雪上，发出了清脆的，带着冰冷杀意的声响。
霍雨-浩听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死死地，瞪着正在走近的王秋-儿。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充满恨意的字。
他用身体，更紧地，护住了怀里的王冬，仿佛王秋儿是什么会吞噬尸体的，食腐鹫。
王秋儿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趴在地上，护着一根早已腐烂骨头的，疯狗。
“把她，给我。”
王秋儿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的口吻。
“你休想！”
霍雨浩嘶吼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而再次跌坐回去。
“她是我的！你滚开！都是你害死了她！你还想干什么！”
他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那种，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别人的，可悲的咆哮。
王秋儿的眼神，更冷了。
“我害死了她？”
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霍雨浩。”
“杀死她的，是你那颗，在我和她之间，摇摆不定的，肮脏的心。”
“玷污她的，是你那张，伸向了她，却喊着我名字的，下贱的嘴。”
“而现在，抱着她的尸体，在这里流着鳄鱼眼泪，不断亵渎她最后宁静的……”
王秋儿手中的黄金龙枪，枪尖微微抬起，指向了他。
“是你这个，连自己犯下的罪，都不敢承认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霍雨浩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所有的咆哮，所有的辩解，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发出绝望的，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被剥得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块，名为“受害者”的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露出了底下，那个懦弱，自私，丑陋不堪的，真实的自己。
“你……”
他看着王秋儿，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被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绝望所取代。
王秋儿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向前一步。
“把她给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霍雨浩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身体，抱得更紧了。
“你凭什么……”
“凭她，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王秋-儿打断他，说出了一句，让霍雨浩彻底愣住的话。
“也凭我，或许有办法，让她不至于，就这么……烟消云散。”
这句话，像一道神迹般的光，猛地劈开了霍雨浩那片死寂的绝望。
他猛地抬头，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秋-儿。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
“你有办法？”
王秋儿看着他那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我没说一定能救活她。”
她冷冷地开口，打破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灵魂已经碎了，神仙难救。”
“但，或许有办法，保住她这具躯壳，和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源。”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你怀里，慢慢变得僵硬，腐朽。”
王秋儿的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从自己黄金龙的传承记忆里，找到了一些关于魂兽献祭，本源转移的古老秘法。
但她不知道，这对一个灵魂已经破碎的人类，有没有用。
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一个，让他放手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对现在的霍雨浩来说，是致命的。
他看着怀里，那张因为生命气息的流逝，而开始出现一丝死灰色的，绝美的脸。
一想到，这张脸，会慢慢变得僵硬，会慢慢腐烂，最后化为一堆枯骨……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让她，以这种方式，彻底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王秋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哀求。
“求你……”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救她……”
王秋-儿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那意思，不言而喻。
霍雨-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放手。
让他放开，这世间，他与她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连接。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她冰冷的衣衫，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许久，许久。
他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懈了下来。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衣服上，无力地，滑落。
王秋-儿没有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她弯下腰，伸出双臂，从他那已经失去所有力量的怀里，将那具冰冷的，轻飘飘的身体，稳稳地，抱了过来。
当王冬的身体，彻底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
霍雨-浩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一起，掏空了。
他向前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王秋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怀里。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碰了碰那冰冷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触感，像在触摸一块，上好的，却没有灵魂的，美玉。
“王冬……”
她第一次，轻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选错了人。”
“也用错了，你的骄傲。”
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对着另一个自己，低声宣告。
“不过，没关系。”
“从现在起，你的骄傲，我来继承。”
“你的命，我来续。”
“而他欠你的，我会让他，用生不如死的一辈子，来慢慢偿还。”
说完，她抱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身体，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的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她感受到的，“永恒之眼”的气息。
也或许，有她为这场错误的死亡，找到的，唯一的答案。
她的身后，只留下一个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知的男人。
和一地，狼藉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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