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身体没有重量，像抱着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冰冷的雪。

王秋儿的脚步很稳，军靴踏在柔软的苔藓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抱着王冬，径直走向山谷的最深处，那个她从一进谷就感受到的，磅礴而古老的气息源头。

霍雨浩的哭喊和那场荒唐的审判，都被她抛在了身后。那些属于人类的，脆弱又黏稠的情感，像甩在靴子上的烂泥，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不理解王冬的选择。

但她尊重那只蝴蝶，在最后一刻，撞向命运囚笼时所燃烧的，那份不属于弱者的，决绝的骄傲。

这份骄傲，不该被一个懦夫的眼泪所玷污。

山谷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冰壁。冰壁之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中心，一汪泉眼正汩汩地冒着热气，那股让整个山谷温暖如春的能量，正是源于此处。

这里就是“永恒之眼”的所在。

王秋儿走到石台前，小心地，将王冬的身体平放在上面。她甚至花了一点时间，将她凌乱的蓝色长发理顺，让她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惨白的天光下。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由自己亲手完成的，最完美的作品。

她伸出右手，黄金龙枪应召而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但这一次，龙吟声中，没有了往日的霸道与战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嗡鸣。

枪身在她掌中剧烈地颤抖着，那条盘绕在枪身上的黄金巨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她，传递着最强烈的，抗拒的意念。

它在阻止她。

它知道她想做什么。

“闭嘴。”

王秋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的手，像一只铁钳，死死地扼住了枪身的震颤。

“这是我的决定。”

黄金龙枪的悲鸣声更大了，像一首被拉长的，金属摩擦的哀歌。它陪伴了她无数岁月，从她诞生于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到她化为人形，走进这个世界。它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力量的延伸，也是她最忠诚的伙伴。

它不愿看到自己的主人，为了另一个存在，做出这种足以动摇根基的牺牲。

王秋儿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她缓缓举起龙枪，那锋利无比的，曾洞穿过无数强大魂兽心脏的枪尖，调转了方向。

对准了她自己的，左胸。

心脏的位置。

黄金龙枪的震颤，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它发出的嗡鸣，几乎要撕裂空气。

“我说过，闭嘴。”

王秋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厉色。

她另一只手猛地握住枪尖，用力一划，一道深深的伤口，出现在她的掌心。

金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

它像流动的，被融化的太阳，粘稠，滚烫，散发着让万物臣服的，庞大的生命气息。

仅仅是一滴，就让周围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这就是她的本源。

帝皇瑞兽的，本源之血。

黄金龙枪在接触到自己主人的本源之血后，那悲伤的嗡鸣，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它明白了。

她的意志，不可违逆。

王秋儿没有再犹豫。

她走到石台边，将那只流淌着金色血液的手掌，悬停在了王冬的额前。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空洞的，再也不会亮起的桃花眼。

“我不是在救你。”

她对着那具冰冷的躯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只是，不想这世间，唯一一个有资格与我并存的对手，死得这么……难看。”

“你的命，我先帮你存着。”

“他欠你的债，将来，让你自己去讨。”

说完，她手掌一倾。

金色的，滚烫的本源之血，像一条细小的岩浆，滴落下来。

第一滴血，落在了王冬的眉心。

“滋——”

一声轻响。

那金色的血液，没有顺着皮肤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般，瞬间，渗入了她冰冷的皮肤之下。

紧接着，王冬那具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眉心被滴落血液的地方，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龙形印记，一闪而逝。

有用。

王秋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她不再迟疑，将掌心的伤口对准王冬的身体，任由那蕴含着她生命本源的金色血液，一滴一滴，持续不断地，流淌下去。

血液，落在她的嘴唇上，渗入。

落在她的脖颈上，渗入。

落在她的心口上，渗入。

随着金色血液的不断注入，王冬那具已经开始浮现死灰色的身体，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的皮肤，不再冰冷僵硬，而是恢复了一种，玉石般的，温润的质感。她那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她看起来，不再像一具尸体。

更像一个，只是沉沉睡去的，睡美人。

而与之相对的，是王秋儿的急剧衰弱。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她那头瀑布般耀眼灿烂的金色长发，发梢处的光泽，开始一点点黯淡，甚至，出现了一丝枯黄。

她那挺得笔直的，如利剑般的身躯，也开始微微晃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失去本源的痛苦，远比任何刀剑之伤，都要来得猛烈。

那是一种，生命被从根源处，一点点抽离的，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

但她没有停。

她的手，依旧稳稳地，悬在王冬的身体上方。

她的眼神，专注，冷静，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雕琢一件，不容有失的艺术品。

终于，当她掌心的金色血液，流速开始变得缓慢，颜色也开始变得暗淡时，她停了下来。

她知道，到极限了。

再继续下去，她自己，也会因为本源损耗过巨，而陷入不可逆转的沉睡。

她收回手，掌心的伤口，在她魂力的催动下，迅速愈合，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她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用黄金龙枪撑住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她抬起头，看向石台上的王冬。

此刻的王冬，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晕。在那金光的滋养下，她那具空洞的躯壳，被强行注入了一股，庞大的，只属于魂兽的生命力。

这股生命力，无法唤醒她破碎的灵魂。

但却能，将她这具身体，永远地，封存在这一刻。

不腐，不朽。

直到，有朝一日，那破碎的灵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直到，一个新的灵魂，在这具被神之血滋养的躯壳里，重新诞生。

王秋儿看着她，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续命”的存在，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王冬的身体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彻底消散的，属于光明女神蝶的，苍白色的灵魂碎片，似乎被她体内那股强大的龙血本源所吸引。

一点，两点……

无数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开始从虚空中，重新凝聚，然后，像被吸引的飞蛾，缓缓地，朝着王冬的身体，汇聚而来。

金色的龙血之力。

与苍白的蝶魂碎片。

两种截然不同的，甚至彼此排斥的力量，开始以王冬的身体为中心，缓缓地，交织，盘旋。

一缕金色的光丝，缠绕上一缕苍白的光丝。

它们没有融合，也没有湮灭。

而是在一种，玄奥的法则之下，开始，编织。

一个淡淡的，散发着金、白两色光芒的，虚幻的茧的轮廓，开始在王冬的身体周围，缓缓浮现。

龙血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