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扑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镜头。
风声、哭喊声、他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全部被拉长,扭曲,变成了一种遥远而失真的背景音。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具正在坠落的,蓝色的身影。
她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蓝色鸢尾。
她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衣袂在风中翻飞,划出一种了无生气的,柔软的弧度。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总是挺直了背脊,骄傲得像一只孔雀的王冬。
那是一件被风吹落的,空荡荡的,华美的衣服。
不。
不能让她落地。
不能让她沾染上这片,见证了他所有愚蠢和罪恶的,肮脏的土地。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那已经被绝望填满的大脑,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本能。
他体内的魂力,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疯狂地涌向了双腿。
鬼影迷踪步被他施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超越极限的境地。
他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脚下的坚冰被他踩出蛛网般的裂痕,飞溅的冰屑划破了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伸出手,朝着她,伸出了那双曾经喊错了名字,犯下了滔天大罪的,颤抖的手。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前一秒。
他接住了她。
他用一个近乎狼狈的姿势,滑跪在地,将那具身体,稳稳地,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很轻。
这是他第一个感觉。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重量。
然后,是冷。
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的冰冷。
那寒意,透过她单薄的衣衫,透过他自己的手掌,毫不留情地,钻进了他的骨髓,他的四肢百骸。
他抱住了她。
他终于,再一次,抱住了她。
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只有一种,抱着一整块,万载玄冰的,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
他缓缓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她的脸。
他怕。
他怕看到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为他睁开的眼睛。
可是,他错了。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曾在那里面看到过星辰大海,看到过自己的倒影的,漂亮的桃花眼,就那么,睁着。
直直地,看着他。
霍雨浩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他最害怕的,怨毒和诅咒。
那里面,就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像两颗被蒙上了厚厚灰尘的,黯淡的琉璃珠。
它们只是睁着,失去了所有焦距,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倒映不出这片山谷的天空。
也倒映不出,他此刻,这张比恶鬼还要难看的,布满了血和泪的脸。
那不是在看他。
那只是,恰好,对着他的方向。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眸光。
一道,空洞的,沉默的,永恒的,审判。
“啊……”
一声破碎的,不属于人类的音节,从霍雨-浩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心底最后一点,关于“她还活着”的,荒唐的侥幸,被这道空洞的目光,彻底击得粉碎。
灵魂,真的可以被杀死。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行刑的,刽子手。
他抱着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抱着自己唯一的一点,早已熄灭的,火种。
“暖……暖起来……”
他喃喃自语,像疯了一样。
他催动自己体内的极致之冰魂力,却不是为了制冷,而是用一种最笨拙,最可笑的方式,试图逆转魂力的属性,去温暖她。
一缕缕白色的寒气,从他的掌心溢出,触碰到她冰冷的身体,然后,又被那具身体上,更深沉的寒意,所吞噬。
没用的。
一切,都是没用的。
他救不了她。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抱着她,抱着这具,由他亲手造成的,完美的,冰冷的,死亡。
他缓缓地,收紧手臂,将她那轻飘飘的身体,更紧地,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那散发着冰雪气息的,蓝色长发里。
他没有再哭了。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他也没有再嘶吼。
声音,好像已经被那道空洞的目光,彻底杀死了。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像在哄一个,永远也不会再醒来的,婴儿。
不远处,王秋儿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对在漫天飞舞的灵魂光屑中,相拥在一起的,生者与死者。
她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对她咆哮,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她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蜷缩在那里,发出绝望的,低低的呜咽。
她那张总是冰冷如雕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度复杂的,混杂着鄙夷、困惑,与……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的情绪。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为了这样一份脆弱的,摇摆不定的,廉价的感情。
为了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的,懦弱的男人。
那只骄傲的,美丽的,光明女神蝶,竟然会选择,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燃尽自己,撞碎灵魂。
值得吗?
王秋儿的目光,从霍雨浩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头蓝色长发的,王冬的身上。
她忽然想起,在星斗大森林里,她们武魂碰撞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排斥感。
一山,不容二虎。
那么现在,那只“虎”,死了。
死得,如此荒唐,如此壮烈。
她,王秋儿,成了这场可笑的争斗中,唯一的,胜利者。
可是,为什么……
她缓缓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黄金龙的心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可是,为什么,在那心脏的深处,却好像,也空了一块。
像被那只蝴蝶,撞碎灵魂时,飞溅出的某一块碎片,穿透了时空,穿透了法则,精准地,击中了这里。
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却永远也无法填补的,缺口。
空中的光屑,终于,彻底散尽了。
最后一点,属于王冬的,苍白的光芒,也湮灭在了这片,冷酷的,无情的,问情之谷里。
山谷,恢复了它那永恒的,死寂。
只剩下,一个抱着尸体的男人。
和一个,抱着长枪的,茫然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