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个周末,知语一中的香樟树把影子拉得老长,叶子簌簌往下掉,像在给夏天倒计时。宋菀刚把最后一套模拟卷塞进书包,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风扇吱呀转着,倒显得屋里更静了。
“菀菀,走了!”楚芊芊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点雀跃的尾音。宋菀跑到窗边,看见楚芊芊背着亮黄色的新书包,校服裙下摆沾着草屑,手里举着半根绿豆冰棒,正冲她挥手——那冰棒是昨天去程晞家时,程晞妈妈塞给她们的,说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口甜”。
跑下楼时,巷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孙浩羽顶着颗新剃的寸头,头皮泛着青,据说是被他爸揪去理发店“削发明志”,此刻正对着手机屏幕龇牙咧嘴:“这发型跟劳改犯似的,怎么见人?”胡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被习题册撑得快要炸开,他扒着书包带喘粗气:“我妈说这些是‘高三核武器’,光数学就有七本,能砸死人那种。”程晞推了推新换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手里捏着本《天体演化简史》,看得入神,指尖在封面上敲着节奏。
而宋行舟,正斜倚在槐树干上,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运动会替宋菀抢接力棒时,被栏杆蹭的。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薄荷糖,书包单肩挎着,带子松松垮垮,却莫名透着股张扬的劲儿。见宋菀下来,他挑眉笑了笑,把嘴里的糖吐出来抛着玩:“哟,宋大学霸终于舍得出门了?还以为要抱着习题册过完这个暑假。”
宋菀没接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本物理错题本。她和宋行舟的成绩,就像被老天爷绑在一根绳上,每次大考排名都咬得死死的,不是她第一,就是他第一,差距从没超过三分。
“开学摸底考,你们怕不怕?”胡成舔着冰棒,含糊不清地问,冰棒水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他慌忙用袖子擦,“我妈说考不好,就把我游戏机锁到高考后,钥匙扔太平洋里。”
“怕什么?”孙浩羽拍着胸脯,震得自己咳嗽两声,“上次期末我虽然垫底,但这学期我指定逆袭!”
“你上次期中也这么说。”宋行舟嗤笑一声,单手接住抛到半空的薄荷糖,精准扔进嘴里,“要不你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别再把物理考成玄学?”
孙浩羽刚要回嘴,宋行舟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扔给宋菀:“喏,我整理的物理压轴题新思路,你看看有没有能挑刺的地方。”
宋菀接住本子翻开,里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股利落劲儿。每道题旁边都画着简笔示意图:天体运动题里,行星轨道被画成歪歪扭扭的椭圆,旁边标着“别信课本上的圆,真实轨道野得很”;电磁复合场题里,带电粒子的轨迹被画成条调皮的曲线,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她指尖划过纸页,想起上个月在图书馆,宋行舟也是这样,在她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时,把草稿纸拍在她面前,上面写着“用能量守恒秒了它,别跟受力分析较劲”,字迹张扬得像在纸上跳舞。
“最后两道题的解法有点绕。”宋菀抬头,语气认真,“可以试试坐标系转换,步骤能省一半。”
宋行舟挑了挑眉,凑过来要看她的思路,肩膀不经意间碰到一起,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往回收。他轻咳一声,抓过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行,晚上改改,明天给你看。”
“对了,”楚芊芊突然拽住宋菀的胳膊,帆布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们班换了个班主任,据说外号‘黑面神’,早上六点半就站在教室门口查岗,迟到一秒钟都要罚抄《离骚》!”
“我们班也是!”许昕怡哀嚎着,手里的单词本差点甩出去,“还说要取消所有社团活动,说是‘高三生不配拥有爱好’,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熙悦抱着本《高考作文素材大全》,闻言叹了口气:“看来这个高三,真的要在试卷堆里扎根了。”她转头看向宋菀和宋行舟,眼里带着点无奈,“不过你们俩肯定没事,反正每次都是年级前两名,多刷一套卷少刷一套卷,影响不大。”
“谁说不大?”宋行舟突然接话,把书包甩到肩上站直了,“少刷一套卷,就少一次超过宋菀的机会。”
宋菀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每次他都这样,嘴上不饶人,却总在她熬夜刷题时,从窗户外扔进来袋热牛奶;在她被老师提问卡壳时,用笔尖轻轻敲敲课本上的关键词。
走到校门口,公告栏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孙浩羽仗着个子高,扒开人群喊:“五班!五班在这儿!”宋菀被他拽着挤到前面,目光扫过名单——宋菀、宋行舟、孙浩羽、胡成、程晞、楚芊芊……一个不少。她的名字后面标着“1”,宋行舟的名字紧跟其后,标着“2”,红色的数字像两个较劲的小箭头。
“我就说我们肯定还在一个班!”孙浩羽拍着宋行舟的肩膀,“这下好了,有你们俩在,我们班的平均分稳了!”
程晞推了推眼镜,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着什么:“根据概率计算,我们八人仍在同一班的概率为1/36,但结合学校‘按成绩分层’的规则,这个结果的概率其实是87%。”他顿了顿,看向宋菀和宋行舟,“尤其是你们俩,班主任大概率会把年级前两名放一起,形成‘良性竞争’。”
宋行舟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程晞的头发:“说人话。”
“就是说,你们俩又要接着较劲了。”楚芊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进教学楼,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书本的油墨香扑面而来。走廊上的倒计时牌换了新的,鲜红的“278天”像个醒目的惊叹号。孙浩羽突然指着教室窗户喊:“快看!我们的座位还在老地方!”
五班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光斑。宋菀的座位上,还放着暑假前没带走的笔袋,上面挂着的银杏叶挂件是去年年级第一的奖品。旁边的桌子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舟”字,是宋行舟初二时留下的“领土标记”,后来换了几次座位,他俩却总被安排在这两张桌子上。
“开学第一课,定个小目标吧?”程晞把一张大白纸铺在讲台上,“比如……下次月考集体进步?”
“我先来!”孙浩羽抢过马克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孙浩羽:从38→30,目标——不被我妈混合双打”,末尾画了个举着拳头的小人。
胡成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胡成:从45→35,奖励自己一顿炸鸡”,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宋菀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她的目标从来都写在日记本里,此刻却被大家的热情感染,在纸上写下“宋菀:保持状态,物理压轴题争取满分”。
宋行舟一把抢过笔,在她的目标下面,龙飞凤舞地写“宋行舟:物理压轴题必须满分,顺便——超过宋菀0.5分”,写完还在末尾画了个得意的笑脸。
“你故意的吧?”宋菀瞪他。
“不然呢?”他挑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跟你并列第一多没意思。”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孙浩羽拍着桌子喊:“有杀气!学霸之间的战争要开始了!”
上课铃响了,清脆的声音像个信号。宋菀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泛黄的香樟叶,忽然听见宋行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松劲,不然赢了也没成就感。”
她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那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又坦荡的较劲。
风扇还在转,蝉鸣却真的停了。但宋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停——比如窗外的香樟,比如讲台上的目标,比如身边这个总爱跟她较劲的人。这个高三,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