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的老家藏在山坳里,车子刚拐过最后一道弯,连片的稻田就铺了过来,金黄金黄的,像谁把熔化的阳光泼在了地上。“到了!”胡成扒着车窗喊,话音未落,稻穗的清香就顺着打开的车门涌进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草叶的湿润,扑了满鼻。
傍晚的太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稻浪被风推着,一波波往远处荡,像是金色的海洋在呼吸。几个人脱了鞋踩在田埂上,泥土软软地陷进脚趾缝,凉丝丝的舒服。胡成和孙浩羽早没影了,只听见稻田深处传来争执声——“这颗甜!”“胡说,我摘的才甜!” 程晞蹲在田埂边,手里的本子摊开着,笔尖在纸上划拉,偶尔抬头看看稻穗的弧度,又低头写着什么,大概是在记录这罕见的稻田暮色。
楚芊芊拉着宋菀的手腕往稻田深处走,稻穗没过膝盖,走一步就会扫过裤腿,留下细碎的金粉。“你看这稻粒,”她停下脚步,捏起一穗稻子轻轻搓了搓,饱满的谷粒滚落在掌心,圆滚滚的,映着夕阳泛着光,“每颗都像星星吧?藏在稻壳里的星星。”
宋菀凑近看,谷粒上还沾着细粉,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远处的牛铃“叮铃”响了一声,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牵着水牛走过,牛尾巴甩了甩,扫过稻穗,惊起几只蚂蚱,蹦进深处不见了。
天黑得快,等他们回到田埂上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稻穗顶端。胡成和孙浩羽举着满手野果跑回来,孙浩羽手里的山枣红得发紫,胡成攥着几颗黄澄澄的野柿子,两人凑到宋菀和楚芊芊面前:“快尝尝!输的人要去洗今晚的碗!” 楚芊芊捏起一颗山枣,刚咬了一口就眯起眼:“甜到齁!孙浩羽你赢了!” 孙浩羽得意地扬下巴,胡成哀嚎着去追打他,笑声惊飞了田边槐树上的麻雀。
星星是突然冒出来的,先是一颗,在东边的天空眨了眨,像是谁在黑布上钉了颗银钉。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天空就被星星铺满了。宋菀仰头时,差点栽进旁边的稻田——星星太低了,低得像挂在稻穗尖上,伸手就能摘下一把,连银河都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光带,横在头顶,像是谁把碎钻碾成了粉,又细细洒了一道。
“哇……”楚芊芊捂住嘴,眼睛亮得像手里的野柿子,“原来乡下的星星这么多,城里根本看不到。” 她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你看那颗,比舞台上的追光灯还亮呢。”
宋菀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田埂上的风带着稻穗的气息吹过来,楚芊芊的头发扫过她的肩膀,软软的。不远处,程晞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借着手机的光继续写,屏幕的亮光照亮他认真的侧脸,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
“诺,给你们。”胡成不知从哪摸出个旧收音机,外壳掉了块漆,他拍了拍,调到一个频道,沙沙的电流声过后,流出温柔的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混着稻浪的“沙沙”声,像被月光泡软了。
宋行舟靠在不远处的稻草人旁,稻草人穿着胡成爷爷的旧褂子,戴着草帽,和他并排站着,倒像两个沉默的守卫。他的目光落过来时,宋菀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分开——他的目光飘向漫天星光,她的目光落回掌心的野枣,指尖捏着枣子,皮都被掐出了印。
“抓萤火虫去咯!”孙浩羽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举着个玻璃罐跑过,罐子里的萤火虫亮莹莹的,像提着小灯笼的星星掉进了罐子里。胡成和程晞跟在后面,玻璃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楚芊芊推了宋菀一把:“我们也去?” 宋菀摇摇头,她更想坐在田埂上,看星星往稻田里掉——真的像掉,星星的光洒在稻穗上,每颗谷粒都闪了一下,好像星星真的钻进了稻壳里。
宋行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根稻穗,谷粒被他搓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稻杆。他没说话,只是把稻杆递给她,宋菀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稻杆很光滑,带着体温,她捏着它,像捏着根会连接星光的线。
“城里的星星,像被蒙了层纱。”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这里的星星,能数清纹路。”
宋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最亮的那颗星旁边,有颗小星星紧紧挨着,像嵌在它旁边的碎钻。她忽然想起楚芊芊的话,舞台上的光再亮,也照不亮那么多星星,而这里的星光,温柔得像谁在耳边低语。
萤火虫的罐子在远处闪闪烁烁,孙浩羽他们的笑声被风切得断断续续。宋菀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田埂上,旁边是宋行舟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被星光粘在了一起。她捏着那根稻杆,轻轻往他的影子那边戳了戳,他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停在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上,旋律像流水淌过稻田。楚芊芊他们回来了,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已经睡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亮。“该回去了,爷爷说晚上有露水。”胡成打着哈欠,草帽歪在头上。
往回走时,宋菀走在最后,踩着田埂上的草,每一步都能听见草叶被压弯的“沙沙”声。前面的人影晃啊晃,笑声飘过来,混着程晞念叨“明天要记着观察稻穗的夜间状态”的声音。她抬头时,看见宋行舟落在后面,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回头,又飞快移向天空,手指却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稻穗,稻粒“簌簌”落了几颗,像星星掉在了他脚边。
快到胡成家时,宋菀忽然停下,回头望向稻田。夜里的稻田像铺了层黑绒布,而每颗稻粒里都像藏了颗星星,轻轻一碰就会亮。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这星光和稻香一点点填满了,暖暖的,带着泥土的踏实——原来比聚光灯更让人安心的,是这样落在实处的温柔,像稻穗结满谷粒,像星星铺满夜空,沉默,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宋行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走了。” 宋菀回头,看见他站在星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的脚边。她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影子就像有生命似的,轻轻裹住了她的影子。
那晚的梦里,宋菀看见稻田里的星星都醒了,谷粒裂开,星星从里面飞出来,绕着她转,而宋行舟的手里,握着根串满星星的稻杆,正朝她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