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到“100天”那天，五班的后门被班主任贴了张新的标语：“百日冲刺，旗开得胜”。红色的宋体字衬着米黄色的墙，像道醒目的符咒，把教室里的空气都箍得紧了些。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总裹着翻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连呼吸都带着股试卷特有的油墨味——那是昨晚刚印好的模拟卷，边缘还泛着潮湿的热气。

孙浩羽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竖着立在课桌上，课本挡住了老师的视线，他就在下面偷偷画小人。铅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先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班主任，顶着地中海发型，手里举着根比人还高的粉笔；又画了个自己，背着超大号书包，正把一摞试卷踢到九霄云外。画到兴头上，他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结果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下，低头一看，是半块白色粉笔头，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画的“班主任”脚边。

“孙浩羽！”讲台上传来班主任的怒喝，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离骚》再抄三遍！下课交到办公室！”

全班憋笑的动静像被按了静音键，随即又爆发出更响的闷笑，有人用课本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孙浩羽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画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抓起笔假装认真读课文，只是肩膀还在因为憋笑抖个不停。

宋菀坐在斜前方，正对着一道物理压轴题皱眉。题目里的小球在斜面上做圆周运动，还套着个光滑圆环，受力分析图改了又改，草稿纸上画满了交叉的红线。旁边的宋行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桌面，一张折叠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她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简化版的受力分析图：小球被圈在圆环里，重力分解成垂直斜面和沿斜面向下的分力，向心力用个带箭头的弧线标出来，旁边潦草地写着：“用隔离法，别死磕整体。圆环对球的支持力是向心力的一部分。”

宋菀抬头瞪他，眼里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这人总能在她卡壳时精准递来思路，偏生脸上还挂着“我只是随手画的”的欠揍表情，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在说“这么简单都想不通”。

“谢了。”她小声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把他没标全的摩擦力方向补了上去——他画的时候漏了斜面给圆环的静摩擦力，虽然题目里说“光滑圆环”，但斜面本身是粗糙的，这点细节他居然也会忘。

宋行舟瞥了眼她补的箭头，挑眉笑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飞快划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课间十分钟成了奢侈品。胡成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嘴角还挂着银丝，课本摊在面前，页脚被他压出个深深的折痕，上面的函数图像印在脸颊上，留下道浅浅的蓝黑色印记，像贴了块奇怪的纹身。程晞举着相机在教室里转悠，镜头对着黑板上的错题拍个不停，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他说要做成“错题Vlog”，等高考完剪辑成视频，“看看我们当年有多拼”。楚芊芊从三班跑过来，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给宋菀一颗水果糖：“我们班老王拖堂拖到天荒地老，这是我藏的最后一颗荔枝糖，补充点能量。”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剥开后一股清甜的果香散开，瞬间驱散了些试卷的油墨味。

最热闹的是午餐时间。大家都懒得去食堂排队，拎着泡面往教室后排凑，把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就成了临时餐桌。孙浩羽拆开红烧牛肉面，刚把料包撒进去，就眼疾手快地抢了胡成碗里的火腿肠，胡成“嗷”一声扑过去抢，两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泡面汤洒了半桌，溅到孙浩羽的校服裤上，晕开片油渍。“赔我火腿肠！”胡成摁着孙浩羽的脑袋往桌上磕，孙浩羽挣扎着喊：“就一根破肠，至于吗？晚上请你吃冰棍！”

程晞的泡面最特别，泡好后从书包里掏出个小保鲜盒，往里面加了几片生菜叶和半个番茄，说“要均衡营养”，还举着相机拍了张“健康午餐”特写，配文：“高三也要好好吃饭”。宋行舟撕开一包红烧牛肉味，刚泡好就往宋菀的海鲜味碗里扔了半块面饼：“你的不够吃。”他知道她总怕胖，每次都只泡小半块，其实根本吃不饱。

“谁要你多管闲事。”宋菀嘴上怼着，筷子却夹起自己碗里的两个虾仁，轻轻放进他碗里——她不爱吃海鲜味的虾仁，而他总说红烧牛肉味缺了点鲜气。宋行舟没说话，默默把虾仁拨到嘴边，嚼的时候嘴角微微扬着。

楚芊芊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扫过打闹的孙浩羽和胡成，又对准程晞的“健康泡面”，最后落在宋菀和宋行舟的碗上，背景音是孙浩羽的哀嚎、胡成的笑骂和程晞的“养生讲座”（“泡面汤别喝，含盐量超标”），她对着镜头说：“高三限定泡面派对，以后想起来会笑还是会哭？”视频最后，她把镜头转向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个小小的白点。

晚自习的灯亮到十点，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映得每张脸都有些苍白。宋菀整理错题时，总发现宋行舟的草稿纸会“不小心”掉在她脚边。第一次她捡起来还给他，发现上面不仅有详细的解题步骤，空白处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去年冬天他送她的那张画如出一辙，那时她因为模拟考失利哭了鼻子，他塞给她张画着小太阳的纸条，说“错题就像乌云，总会被太阳晒散的”。

后来她故意不捡，想看看他会怎么办。结果他居然假装捡笔，弯腰时用脚尖把草稿纸往她这边勾了勾，动作很轻，却还是被她抓个正着。“幼稚。”她低声笑，把草稿纸捡起来，叠成小方块放进笔袋里——她已经攒了七八张这样的草稿纸，都藏在笔袋的夹层里。

“总比你对着错题皱眉强。”他头也不抬，笔下的解析写得格外认真，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其实他早就发现，她每次卡壳时，眉峰都会微微蹙起，像只发愁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帮她顺顺毛。

四月末的模考成绩出来那天，五班炸开了锅。孙浩羽拿着成绩单在教室蹦了三圈，差点撞翻程晞的相机——他考了全班第二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十五名。“看到没！我就说我能行！”他举着成绩单冲到讲台前，对着全班大喊，声音激动得发颤。胡成进步了八名，啃着妈妈送来的炸鸡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鸡腿上：“我妈说再进步就给我买游戏机！”他边哭边笑，油汁溅到校服上都没察觉。

宋菀和宋行舟的成绩依旧咬得很紧，总分只差一分。宋行舟拿着她的物理卷子叹气：“最后一步算错，可惜了。”那道压轴题，她因为计算失误，把“2.5”写成了“3.5”，扣了三分。

宋菀扬了扬他的语文作文，指着其中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写成‘狗利国家生死以’，阅卷老师没给你零分算仁慈。”全班哄笑起来，连一直板着脸的班主任都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说：“宋行舟，回头把《岳阳楼记》抄五遍，好好补补文化常识。”

宋行舟挠了挠头，非但没生气，反而看着宋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比草稿纸上的小太阳还让人觉得暖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了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悄悄依偎的线，在满桌的试卷间，温柔地缠绕在一起。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依旧醒目，但此刻教室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反而多了些甜甜的、暖暖的味道，像楚芊芊给的那颗荔枝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留下清清爽爽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