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箧

八月初一，处暑。暑气将退未退，园中梧桐已落了第一片黄叶。

温砚秋这半月格外忙——江南之行的行装，他要亲自打点。

正房西厢如今成了临时的库房，大大小小的箱笼摆了半屋。温砚秋持着一卷清单，正一样样核对。

“哥的冬衣装了那只黑漆描金箱，共十二套，狐裘三领、鹤氅两件、棉袍……”他念着，忽然停住，对一旁的管家道，“江南湿冷，狐裘再加一领，要银狐的，轻暖。”

管家忙记下。温砚秋又指向另一只酸枝木箱：“药匣在这只里。自上回太医开的温补方子，到苏杭本地的避瘴丸、祛湿散，都备了双份。记住了，这箱不能受潮，里头放了石灰囊。”

“是。”

“文房器物在这箱。”他打开一只紫檀长匣，里头笔墨纸砚俱全，皆用软绸仔细裹着，“哥惯用的那方洮河绿石砚，要用棉絮填实了，路上颠簸，别磕了角。”

管家连连应声。温砚秋又绕到屋角，那里堆着些零散物事：一架可折叠的竹榻、一套便携茶具、几卷路上解闷的闲书，甚至还有只小巧的铜熏炉。

“这些随身带着，路上用。”他嘱咐，“竹榻要常擦，哥有时在车上倦了，能躺躺。”

正说着，温叙白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这般热闹？”

“哥怎么来了？”温砚秋忙上前搀扶，“这儿乱，仔细磕碰。”

“听着你忙了半日，来看看。”温叙白的指尖轻触身旁一只箱笼，“这些都是要带走的？”

“都是必需的。”温砚秋扶他在窗边椅上坐下，“我想着，江南虽好，到底不是自己府里，缺了什么不便。不如都备齐了，让哥处处都舒坦。”

他说着，又取来一只扁平的锦盒：“哥摸摸这个。”

温叙白打开盒盖，触手是细腻的绒布，上头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香饼。每一枚都不过铜钱大小，却厚实圆润。

“这是按古方合的‘旅途香’。”温砚秋解释道，“里头有檀香、安息香、薄荷、陈皮，最是醒神辟秽。路上若车马颠簸不适，燃上一枚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试了许多次方子，才合出这个气味——清而不冷，暖而不燥，哥该会喜欢。”

温叙白拈起一枚香饼，在鼻端轻嗅。果然，香气层层叠叠地漫开，初闻清冽，细品温润，像是把春夏秋三季的好光景都收在了这一小枚香里。

“费心了。”他轻声道。

“这算什么。”温砚秋笑着收起香盒，“等到了江南，我给哥合四季香——春用兰蕙，夏用茉莉，秋用桂子，冬用腊梅。咱们书房里，日日都要有好气味。”

核对完行李，已是午后。温砚秋扶着兄长在园中散步，走过那些即将暂别的亭台水榭。

“这株老梅，我嘱咐了花匠好生照看。”他在一株梅树前停步，“等咱们回来，该开得更盛了。”

温叙白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忽然道：“砚秋，此去江南，要多久？”

温砚秋一怔：“少则半年，多则……看哥喜欢。若爱那处风光，住上三年五载也无妨。”

“三年五载……”温叙白轻声重复，“那时梅花，该开过好几轮了。”

他的语气平静，温砚秋却莫名心下一紧，忙笑道：“不怕，江南也有梅花。听说苏州邓尉山的‘香雪海’，花开时如云如雪，比京城的更盛。到时我带哥去看。”

温叙白笑了笑，没再接话。

晚膳后，温砚秋独自回到厢房。行李已大致理妥，只剩些细碎物件。他打开一只随身的小包，里头是这些日子陆续收进来的东西：

一枚兄长常用的玉簪，断了半截，他悄悄收着，想找匠人接好；

一页兄长练字时的废稿，上头写着“平安”二字，墨迹晕开了些，他却觉得好看；

还有几缕兄长梳头时落下的发丝，他用丝线仔细系了，收在锦囊里。

这些，他都没列在清单上。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温砚秋吹熄烛火，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墙角——那里还放着只空箱，箱盖上积了层薄灰。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里头空空荡荡，只箱底躺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不知何时落进去的。

温砚秋拈起花瓣，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

他取出随身的小刀，在箱盖内侧，极轻、极细地刻下一行字：

“此箱留待归时装梅。”

字刻得浅，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刻完了，他静静看了片刻，将花瓣重新放回箱底，轻轻合上箱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只空箱上。它安静地立在墙角，等着不知何时才会被装满的、江南的梅花。

而隔壁房中，温叙白亦未眠。他靠在床头，指尖抚过白日里弟弟塞给他的那枚香饼。香气已散了大半，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窗外秋虫啁啾，一声声，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

他轻轻握紧香饼，那点残存的暖意便透过掌心，一路漫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