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
府中女眷都在穿针乞巧,温砚秋却一早钻进了厨房。两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碟巧果出来,脸上还沾着些面粉。
“哥尝尝,我亲手做的。”他将巧果递到兄长鼻尖下,“用了牛乳和面,里头裹了桂花蜜,炸得酥脆。”
温叙白就着他的手尝了一个,细品后点头:“火候正好,酥而不腻。你几时学了这些?”
“跟厨房嬷嬷学的。”温砚秋颇有些得意,“嬷嬷说,乞巧节男子做巧果,是祈愿手足灵巧,情谊长存。我想着,也该给哥做一回。”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还有这个。”
温叙白接过,指尖触到里头硬物。倒出来一看,是七枚大小不一的银针,在晨光里泛着细亮的光。
“这是……”
“七巧针。”温砚秋声音里带着笑,“嬷嬷说,乞巧夜将这七枚针在月下摆成北斗状,许的愿最灵。我给哥备了一套,咱们晚上试试。”
温叙白握着那七枚针,良久,轻声道:“你有心了。”
午后,兄弟二人去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温砚秋扶着兄长在雅间坐下,掌柜立刻捧来数十匹新到的江南软罗。
“公子摸摸这匹,是杭州的冰蚕丝,夏日贴着皮肤最是凉爽。”温砚秋引着兄长的指尖拂过一匹月白料子,“还有这匹雨过天青,染得匀净,给哥做件直裰正好。”
温叙白一匹匹仔细摸过,最后停在一匹浅碧色暗纹罗上:“这匹纹路细腻,给你做夏衫倒合适。”
“我有衣裳穿。”温砚秋忙道,“这些都给哥做。”
“一人一半。”温叙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那匹玄色缠枝莲的给你,沉稳大气。”
掌柜在旁听着,忍不住笑:“二位公子真是兄友弟恭。这般挑料子,倒像是……”
他话到嘴边住了口,温砚秋却笑着接道:“像什么?”
“像……像民间那些要成亲的小夫妻,在置办嫁衣呢。”掌柜说完自己也觉失言,忙要赔罪。
温砚秋却哈哈大笑:“这话有趣!那我与兄长,岂不是要置办双份的‘嫁衣’?”
温叙白耳根微红,轻斥:“莫胡说。”
最终定了六匹料子,三匹浅色给温叙白,三匹深色给温砚秋。掌柜殷勤道:“小店的裁缝是苏州请来的,手艺最精。二位公子若得空,明日便可来量体。”
“不必等明日。”温砚秋道,“尺寸我都记得,写给你便是。”
他果然提笔,在纸上流畅写下两组数字。兄长的肩宽、袖长、腰围,他写得毫厘不差,连温叙白自己都微微讶异:
“你怎记得这般清楚?”
“朝夕相处,自然记得。”温砚秋答得理所当然,又写自己的尺寸,“我的也在这儿,掌柜照着做便是。”
从绸缎庄出来,日头还高。温砚秋见兄长额角微汗,便道:“前头有家新开的冰铺,咱们去歇歇脚。”
那冰铺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荷塘。二人坐在窗边,伙计端上两碗冰镇桂花酸梅汤,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温砚秋先试了温度,才将碗推到兄长手边:“凉而不冰,正好解暑。”
温叙白慢慢喝着,忽听窗外传来少女们的笑语声。原来是几个姑娘在塘边放莲花灯,纸折的小船载着蜡烛,在荷叶间星星点点地漂着。
“哥,外头在放河灯呢。”温砚秋轻声描述,“有粉的、白的、黄的,漂在绿荷叶间,像散落的星星。”
温叙白“望”向窗外,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弟弟的描述里想见那番景象。他忽然道:
“咱们也放一盏?”
温砚秋一怔,随即笑开:“好!”
他立刻让伙计取来纸笔,又讨了两张油纸。兄弟二人便对坐着,慢慢折起莲花灯。温砚秋手巧,不多时便折好一盏精巧的;温叙白虽目不能视,但凭着触觉,竟也折出了形貌。
“哥真是做什么都成。”温砚秋赞叹,又将蜡烛小心固定在灯中。
暮色四合时,二人来到塘边。温砚秋点燃两盏灯的蜡烛,扶着兄长的手,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花灯随波荡开,渐渐漂远,混入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河中。
“哥许愿了吗?”温砚秋轻声问。
“许了。”温叙白面向那片渐渐模糊的暖光,“愿天下有情人,皆能长相守。”
温砚秋静默片刻,忽然笑道:“那我的愿许重了——我只愿与哥,岁岁常相见。”
灯影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温砚秋扶着兄长慢慢往回走,夏夜的风带着荷香,拂过衣袂。
“等到了江南,”他忽然道,“咱们年年乞巧都放河灯。听说那里的河灯能漂十里不绝,整条河都是亮的。”
“好。”温叙白应着,又轻声道,“那时你的手艺该更巧了,能折出更繁复的花样。”
“我给哥折一百盏,放满整条河。”
兄弟二人说笑着走远,夏夜的蝉鸣在身后织成一片。塘中,那些莲花灯渐渐燃尽,烛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余水波荡漾着碎月的光。
但总有两盏灯,在熄灭前靠得最近——近得仿佛从来就是一盏灯,亮着双份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