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镇北侯府的家宴设在水阁,窗子敞着,能看见满园金菊。温砚秋特意请了苏老家主来,席间还有几位温家旧部,都是看着兄弟二人长大的长辈。
“叙白,砚秋,这一杯老朽先敬。”苏老家主举杯,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此去江南,山高水长。愿你们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温砚秋忙起身回敬:“谢苏伯伯吉言。江南那边,还要劳您多照应。”
“应当的。”苏老饮尽杯中酒,又看向温叙白,“孩子,到了那儿就当是自己家。宅子都收拾妥了,你最喜欢的绿萼梅,我也让人移了两株种在院里,今年该能开花。”
温叙白起身,执礼甚恭:“让伯伯费心了。”
“费什么心。”苏老摆摆手,眼中流露出慈爱,“看着你们兄弟和睦,比什么都强。”
席间渐暖,旧部们说起往事。有人提起温砚秋七岁时第一次上马,吓得抱着马脖子哭;有人说温叙白十岁作的诗就惊动了翰林院。笑声一阵接一阵,就着菊花酒,将往事都酿成了醇香。
温砚秋一直留意着兄长,见他只略动了些清淡菜肴,便悄悄让厨房另做了碗鸡丝细面,亲自端到他面前:“哥,这个好克化,趁热用些。”
温叙白接过,慢慢吃着。温砚秋又为他布菜,专拣软烂的,每样只一小箸。
座上一位老参将见状,忍不住笑道:“砚秋待兄长,真是比新妇还细致。”
众人皆笑。温砚秋也不恼,只道:“我自小是哥带大的,如今该我照顾哥了。”
“是该如此。”苏老颔首,眼神却深了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父亲若在,看见这般光景,也该欣慰了。”
宴至半酣,温砚秋命人取来茱萸囊,分予众人。轮到兄长时,他特意挑了个绣工最细的,里头除了茱萸,还另添了晒干的菊花瓣。
“哥佩着,辟邪祈福。”他俯身为兄长系在腰间。
温叙白抚过香囊上的缠枝纹,轻声道:“你也佩上。”
“我自然佩。”温砚秋笑着系上自己的,“咱们兄弟二人,连香囊都要成双。”
日头渐西时,宴席将散。苏老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予温叙白:
“孩子,这个你收着。是当年你父亲赠我的,如今物归原主。见玉如见人,往后在江南,有什么难处,凭这玉佩,苏家上下任你差遣。”
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温家将印的纹样。温叙白指尖微颤,郑重接过:“侄儿……谢过伯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老拍拍他的肩,又看向温砚秋,“你也是,照顾好兄长,也照顾好自己。”
“侄儿明白。”
送走宾客,已是黄昏。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府门前,看马车渐行渐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哥,”温砚秋忽然轻声说,“等咱们从江南回来,也该请这些长辈好好聚聚。到时我亲自下厨,做一桌江南菜给他们尝尝。”
“你会下厨?”温叙白微讶。
“学就会了。”温砚秋笑,“为了哥,我什么都能学。”
园中金菊在暮色里静静开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药香。温砚秋扶着兄长慢慢往回走,路过菊圃时,他弯腰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
“哥闻闻,这株‘凤凰振羽’,香气最清。”
温叙白接过,低头轻嗅。花瓣擦过他的冰绡纱,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很香。”他说。
“等到了江南,咱们也种菊。听说那边有绿菊、墨菊,都是京城罕见的品种。”温砚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重阳糕还剩些,哥晚上若饿了……”
“砚秋。”温叙白忽然打断他。
温砚秋一怔:“嗯?”
静了片刻,温叙白却摇摇头,将手中菊枝递还给他:“没什么。这花……你替我养在瓶里吧。”
回到房中,温砚秋果然寻了个素瓷瓶,注了清水,将那枝菊小心插好。他摆弄了许久,直到花枝的姿态满意了,才放在兄长窗边的案上。
“这样哥一抬头,就能闻见香气了。”
温叙白坐在窗边,面向那丛菊的方向。暮色渐浓,花香丝丝缕缕地漫过来,清苦中带着甘甜,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收在了这一枝里。
“砚秋,”他忽然又唤,“此去江南,若是……”
“若是什么?”温砚秋在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极柔。
温叙白沉默了更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收尽,屋内还未点灯,暗影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若是路上……我累了,想歇歇,”他终于说,“咱们就停下来,多住几日,不必急着赶路。”
温砚秋心中蓦地一酸,面上却笑得更暖:“那是自然。咱们这趟是去游玩,又不是赴任,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哥说歇,咱们就歇一辈子也无妨。”
这话说得孩子气,温叙白却笑了。笑意很浅,但在渐暗的室内,像倏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好。”他说。
当晚,温砚秋陪兄长用了些清淡的粥菜,又看着他将每日必服的汤药饮尽。侍候洗漱后,他立在门边,看着兄长在灯下安坐的身影,忽然有些挪不动步。
“哥,”他轻声道,“我就在隔壁,夜里若有事,随时唤我。”
“知道了。”温叙白温声应着,“你也早些歇息。”
温砚秋合上门,却未立刻离开。他在廊下立了许久,直到房中烛火熄灭,才缓缓踱回自己屋中。
案上,那枝重阳菊在月光里静静开着。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但香气未散,固执地弥漫在秋夜里,仿佛要把这最后的相聚时光,拉得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