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的窗纸透进朦胧的天光,张小凡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颗佛珠,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木珠。
他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伤口还隐隐作痛,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芜。
门外传来宋大仁和何大智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议论,像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你说小凡那棍子,真像苍松道长说的那样,是魔教的邪物?”是何大智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惶惑。
宋大仁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灌了铅:“谁知道呢……那日在台上,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我看着都发怵。以前只当他老实,没成想藏着这么厉害的物件……”
“可不是嘛,”另一个师兄的声音插进来,“听说草庙村的事就跟魔教脱不了干系,他偏偏从那儿来,还带着这邪棍……”
“嘘!小声点!”宋大仁赶紧打断,“别让小凡听见,他刚醒,身子弱。”
可那些话已经像冰锥,狠狠扎进了张小凡心里。他慢慢松开手,佛珠“啪”地掉在床单上,滚到床脚。原来师兄们是这么看他的——怀疑他,忌惮他,把他和那些阴狠的魔教妖人扯在一起。
他想起刚上青云门时,宋大仁把自己的被褥分给他一半,何大智教他认草药,田灵儿总把好吃的塞给他……那些暖乎乎的日子,好像被昨天那场比试、那根棍子,搅得支离破碎。
“他们说……我是魔教妖人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灰蹲在他肩头,似乎察觉到他的难过,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委屈的“吱吱”声。他抬手摸了摸小灰的头,指尖却在发抖。
“小凡,该喝药了。”我端着药碗走进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他对着床脚发呆,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吓人。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里有惊慌,有难堪,还有浓浓的失落,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孩子。“师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他们是不是……都在怪我?”
我把药碗放在桌上,蹲到他面前,捡起那颗滚到床脚的佛珠,塞回他手里:“师兄们只是一时糊涂,等他们想明白了,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了。”
“想明白?”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说得对,我是从草庙村来的,我身上带着邪棍,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或许,我本来就不该待在青云门。”
“胡说什么!”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你是大竹峰的弟子,是田师叔和苏师娘的徒弟,是我们的师弟!这跟草庙村没关系,跟那棍子也没关系!”
他看着我,眼里的失落像化不开的浓雾:“可是……我控制不住它。那天在台上,我差点伤了陆师姐,还差点……”他没再说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差点在戾气里迷失自己。
门外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传来“邪物”“魔教”“草庙村”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心。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宋师兄,何师兄,师父让你们去前院劈柴!”
议论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宋大仁的应声:“哎,这就去!”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关上门,转身对张小凡说:“你看,他们就是闲得慌,瞎念叨几句罢了。等忙起来,谁还有功夫想这些。”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不是一句“闲得慌”就能抹去的。
我拿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先喝药吧,喝了药才能好得快。等你好了,咱们就去后山抓兔子,去溪边摸鱼,什么都别想。”
他慢慢抬起头,张开嘴喝了药,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概是心里的苦,早就盖过了药味。
喂完药,我坐在床边陪着他,没再多说什么。有些失落,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有些怀疑,只能靠行动一点点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