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结婚那天,给我发了请柬。
我穿着他曾经说最美的旗袍赴宴。
敬酒时,他带着新娘过来打招呼。
新娘玩笑说:“你朋友真漂亮,有点像你前女友。”
他笑着搂紧她的腰:“她?早忘了。”
我端起酒杯,旗袍腰侧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
就像他当年说:“这样你每次穿,都算我抱着你。”
酒店宴会厅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地,不太真切。我站在流光溢彩的廊柱旁,手里捏着那张边缘有些割手的红色请柬。烫金的喜字灼着眼。
终究还是来了。
休息室的镜子里,映出一身藕荷色旗袍的影子。料子是顶好的苏锦,温润地贴着肌肤,勾勒出自己都觉陌生的曲线。他曾经,在无数次耳鬓厮磨后,用滚烫的唇蹭着我的锁骨,声音含混地说,我穿旗袍最美,尤其是腰臀那一段弧度,只有他能丈量。
那时他的话,是蜜,也是锁。
侍者引着我入席,一路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旧识们目光复杂,惊讶,怜悯,或许还有一丝看戏的意味。我挺直背,让自己走得稳些,再稳些。
仪式开始了。灯光暗下去,唯有一束追光打在那扇沉重的门上。门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踏着音乐,一步步走向台上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光下有些模糊,嘴角噙着笑,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弧度。只是那温柔,不再属于我。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喜庆,带着职业性的煽情。他们交换戒指,彼此承诺“我愿意”,然后,在满堂的起哄和掌声里,他掀开新娘的头纱,低头,吻下去。
我垂下眼,看着高脚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听见心里某个角落,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宴席开场,人们开始走动,敬酒,喧闹声真正地沸腾起来。我坐在角落,像一座孤岛。直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朗的笑意:“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他携着新娘,一桌一桌敬酒,终于,还是到了我面前。
新娘很年轻,脸上洋溢着未经世事的幸福光晕,眼睛亮晶晶的。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带着点娇憨,玩笑般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老公,你这位朋友真漂亮,”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毫不设防的好奇,“哎,仔细看,好像……有点像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哦?”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个知道内情的朋友神色尴尬,别开脸去。
他却笑了,手臂自然地环上新娘的纤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亲昵而充满占有欲。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她?”他嘴角噙着那抹无所谓的笑,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刻意的放松,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早忘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像三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进心口,留下细微却焦灼的伤。
新娘似乎满意了,甜甜地笑了,依偎在他怀里。
我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杯,指尖冰凉。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得体的,甚至称得上温婉的笑容,朝着这对新人,微微举杯。
仰头喝酒时,眼睫垂下,视线落在自己旗袍的腰侧。
那里,用同色的丝线,以极精巧的盘金绣工艺,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缩写字母。隐藏在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里,除了我和他,本该再无人知晓。
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彼时,我们挤在租来的小公寓沙发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他送我这匹衣料,在我耳边呵着热气,半是认真半是耍赖地说:“绣上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嗔怪他贪心。
他咬着我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样,你每次穿上它,都算是我在抱着你。”
那时的情话,滚烫得像烙铁,在我心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如今,旗袍依旧合身,腰侧的缩写依旧清晰。
只是说那句话的人,搂着别人的腰,在满堂宾客面前,笑着说。
早忘了。
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苦,还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