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医院的走廊又恢复了熟悉的喧闹。
琉璃刚换好衣服,挂好“编外·月见”的工作牌,浅野就推门进来了。
“今天你不用去普通病房。”浅野一边整理白大褂,一边说道,“我跟精神科那边打过招呼,你先去那边见习一天。”
琉璃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快?”
“你不是说要考虑吗?”浅野瞥了她一眼,“与其一个人想破头,不如先看看实际情况。”
她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一些:“放心,今天只是见习,不会让你直接接手病人。”
“我明白了。”琉璃点头。
浅野带着她穿过几条走廊,来到医院另一侧的区域。
这里的光线明显比普通病房柔和许多,隔音结界也更完善,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嘈杂声。墙壁的颜色偏暖,走廊里放着几盆绿植,看上去更像一个安静的休养场所。
“这里是精神创伤与战后心理康复区。”浅野介绍道,“木叶经历过太多战争和袭击,很多忍者活着回来了,却被‘看不见的伤口’困住。”
“医疗忍术能治好他们的身体,却治不好他们的心。”
琉璃默默听着,目光在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掠过——
【创伤后应激障碍观察室】
【重度精神污染隔离室】
【长期看护病房】
这些名词,她并不陌生。
在晓执行任务时,她见过太多被战争和恐惧摧毁的人,只是那时,她从来没有站在“治疗者”的角度去看待他们。
“精神创伤治疗,和你熟悉的外伤处理不一样。”浅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肉体,而是一个人的记忆、恐惧、执念……甚至是他们不愿面对的真相。”
“你要做的,不是简单地‘修好’,而是——”
“在不摧毁他们的前提下,帮他们与自己的过去达成某种和解。”
琉璃沉默了一瞬:“这听起来,比外科手术更难。”
“当然。”浅野笑了笑,“所以,真正擅长这一块的人很少。”
她抬手,推开了一扇门。
“先从观察开始。”浅野道,“今天有一个比较典型的病例,我带你去看看。”
……
观察室里光线柔和,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角落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吊兰。
房间中央,是一张柔软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忍者,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这是山城青叶的学生,名叫山城一真。”浅野压低声音介绍,“在晓袭击木叶时,他负责在前线疏散平民。”
“亲眼目睹了同伴被佩恩的术式炸死,还有……他的导师,也在那场战斗中牺牲。”
琉璃的指尖微微一紧。
佩恩。
这个名字,即使在木叶,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现在的状态?”琉璃问。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间歇性精神失常。”浅野道,“清醒的时候,他很安静,几乎不说话。”
“但一旦入睡,就会反复做噩梦,梦见同伴被炸成碎片的画面。”
“我们尝试过药物镇静和常规心理疏导,但效果有限。”
琉璃的目光落在山城一真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没有什么突出的特征,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忽然想到,在晓执行任务时,那些被她和同伴们杀死的人,是不是也曾有这样的家人、老师、学生?
“你先不要靠近。”浅野道,“在一旁看着就好。”
她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一真。”
山城一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浅野没有再叫他,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轻声说话。
她没有提那场袭击,也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很难受”,只是从一些很日常的话题说起——天气、食物、医院的伙食、窗外的树长高了多少。
琉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浅野的语速不快,声音很稳,偶尔会停顿几秒,像是在给对方留出反应的时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山城一真的眼皮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浅野脸上。
“浅野医生……”他声音沙哑。
“感觉怎么样?”浅野问。
“还是……一样。”山城一真苦笑了一下,“一闭眼,就是他们被炸飞的画面。”
“我明明就在他们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浅野没有急着安慰,而是顺着他的话:“你觉得,你应该做什么?”
山城一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他张了张嘴,“我应该救他们。”
“可我做不到。”
“所以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他们?”浅野问。
山城一真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浅野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在那场袭击中,木叶有多少忍者和平民死去?”
“我知道。”山城一真的声音有些发抖,“很多。”
“那你觉得,他们的死,都是某一个人的错吗?”浅野继续问。
山城一真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你只是一个人。”浅野道,“你能做的,只是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下你能救的人。”
“你没有救下所有人,并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你只是……不够强。”
这句话,说出来时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残酷的诚实。
山城一真的肩膀微微颤抖:“不够强……”
“是。”浅野点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一直沉浸在‘我本可以’的自责里,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替你背负你活下去的重量。”
“要么——”
“承认自己不够强,然后努力变强,让以后的你,不再因为同样的无力感而后悔。”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琉璃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浅野的做法,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冷酷。
但对这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忍者来说,这种“直面现实”的方式,或许比空洞的安慰更有效。
“你说的……我都懂。”山城一真的声音很轻,“可是,我做不到。”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们被炸成碎片。”
“我不想再战斗了,我也不想再变强了。”
浅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琉璃:“月见。”
琉璃一愣:“是。”
“你怎么看?”浅野问,“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琉璃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他现在,不是不想变强。”
“而是——他已经没有‘想’的力气了。”
浅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
“在战场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力。”琉璃道,“那种无力感,让他对‘变强’这件事本身,产生了恐惧。”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自己变得多强,都不可能救所有人。”
“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再次面对那种‘明明努力了,却仍然失败’的痛苦。”
山城一真的手指猛地收紧。
浅野看了琉璃一眼,又看向山城一真:“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山城一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也许吧。”
“那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浅野问。
“想要的?”山城一真愣了一下,“我……”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有些恍惚:“我想再见他们一面。”
“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想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浅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
“你先休息。”
她对琉璃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仿佛被隔绝,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刚才的分析。”走廊里,浅野率先开口,“比很多刚接触精神创伤的医生都要到位。”
“只是看了一眼,就能抓住他的核心矛盾。”
琉璃淡淡道:“我只是……见过类似的人。”
在晓,她见过太多被任务和命令压垮的人。
有些人疯了,有些人死了,还有些人,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心一点点封死,只剩下执行任务的本能。
“精神创伤治疗,不只是倾听和安慰。”浅野道,“更重要的是,找到那个人‘卡在’的地方。”
“有的人卡在‘自责’,有的人卡在‘恐惧’,有的人卡在‘愤怒’。”
“你刚才说,他卡在‘无力感’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琉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已经和上面提过你。”浅野忽然道,“精神科那边,对你很感兴趣。”
“如果你愿意,下周就可以正式转入精神创伤治疗组,先从辅助工作做起。”
琉璃沉默了几秒:“如果我答应,需要做什么?”
“签保密协议,接受背景调查,定期向医疗部门和情报部门汇报部分病例情况。”浅野道,“你不需要接触真正的机密,只需要提供与患者精神状态相关的信息。”
“比如——”
“他们是否有再次投入战斗的可能,是否存在潜在的危险,是否有被敌人操控的迹象。”
琉璃心中微凛。
这意味着,她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就不可避免地会与木叶的情报系统产生交集。
对她来说,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我可以……再考虑两天吗?”琉璃问。
“可以。”浅野点头,“不过时间不多。”
“最近,有一批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忍者,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
午休时,琉璃一个人坐在医院楼顶的露台上,望着远处的火影岩发呆。
耳后的耳钉依旧安静,没有任何震动。
“精神创伤治疗组……”她在心里默默思索。
如果她答应,就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在晓袭击中幸存下来的忍者,甚至可能接触到与佩恩直接交手过的人。
这对她来说,是获取情报的绝佳途径。
但同时,她也会被木叶情报部门“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一个有能力、有潜力、又有复杂背景的流浪医疗忍者。
“佩恩让我关注的,是九尾人柱力和鼬。”琉璃冷静地分析。
“精神创伤治疗,未必能直接接触到鸣人——他现在应该在重点保护之下。”
“至于鼬……”
她想起昨晚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那个人,即使身处木叶,也像站在所有人的阴影里。
“他不会轻易出现在这种地方。”琉璃在心里判断,“除非——”
“木叶高层怀疑,他也有精神层面的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宇智波鼬,那样的人,就算真的有“精神创伤”,也不会把自己交给木叶的精神科。
他只会一个人,把所有的伤口藏起来。
“不过,”琉璃在心里想,“精神创伤治疗组,一定会接触到大量关于‘晓袭击事件’的细节。”
“包括——敌人使用的术式、战场的布局、木叶高层的应对方式。”
“这些,对佩恩来说,都有价值。”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敲着栏杆。
“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果答应,她在木叶的“价值”会迅速提升,有机会接触更高层的信息。
但她暴露的风险也会随之增大,一旦木叶发现她的身份有问题,她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从容行动。
如果不答应,她就可以继续以“编外医疗忍者”的身份潜伏在普通病房,慢慢寻找接触鸣人和鼬的机会。
这条路更安全,却也更慢。
“晓不会给我太多时间。”琉璃在心里提醒自己。
“佩恩需要的是结果。”
“一个长期潜伏却没有进展的棋子,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我答应。”她在心里做出决定。
“但我要掌握节奏。”
“我会进入精神创伤治疗组,但不会急于表现得太‘完美’。”
“我要让木叶觉得,我是一个有潜力、但还需要时间打磨的人。”
“而不是一个一上来就值得被高度警惕的威胁。”
……
下午的工作依旧忙碌。
琉璃回到普通病房,继续处理那些琐碎却真实的伤口。
有孩子因为训练摔倒擦破皮,有老人因为劳累过度晕倒,也有忍者在任务中受了轻伤,被送来处理。
她的手法依旧冷静而精准,对每一个患者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傍晚时分,浅野找到她。
“考虑得怎么样?”浅野问。
琉璃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瞬,缓缓点头:“我答应。”
“我愿意转入精神创伤治疗组。”
浅野的目光微微一松:“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满足于做这些简单的缝合。”
“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浅野的语气变得严肃,“精神创伤治疗,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你面对的,是别人最脆弱、最黑暗的部分。”
“一不小心,你自己也会被拖进去。”
琉璃沉默了一瞬:“我会注意的。”
“很好。”浅野点头,“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轮值精神科的门诊。”
“从最简单的咨询开始,慢慢来。”
……
夜幕再次降临。
琉璃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街道两旁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在精神创伤区看到的那些画面——空洞的眼神、颤抖的双手、压抑的沉默。
“那些人,都曾相信自己是在‘守护’什么。”她在心里想。
“守护村子,守护同伴,守护家人。”
“结果,却在守护的过程中,被现实一点一点碾碎。”
她忽然想到自己。
她曾经也相信过“守护”这个词。
守护木叶,守护同伴,守护那个总是笑着喊她“琉璃姐”的金发少年。
可如今,她站在木叶的对立面,成了潜入村子的间谍。
“守护”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讽刺。
“月见。”她在心里默念。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一名精神创伤治疗的见习医生。”
“你要做的,是倾听那些被战争和恐惧撕裂的人。”
“而你自己的心——”
“必须比任何人都坚硬。”
……
回到宿舍,她照例盘膝而坐,将那一小块结晶碎片放在掌心。
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她缓缓注入月魂之力,结晶内部的纹路再次浮现。
“影蚀教,晓,木叶袭击事件,精神污染病例……”她在心中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
“这些事情,不可能完全没有关联。”
“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一切。”
她脑海中闪过佩恩的轮回眼,黑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鼬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佩恩说,他要的是‘和平’。”琉璃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可他的方式,只会制造更多像山城一真那样的人。”
“也许,精神创伤治疗,不只是我接近真相的途径。”
“也是我……看清晓和佩恩真正面目的一面镜子。”
她缓缓闭上眼,将结晶收回。
窗外,风轻轻吹动树叶。
远处的火影岩在夜色中沉默,仿佛在注视着这座村子里发生的一切。
而在某个更高的地方,红色的祥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琉璃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在木叶的任务,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她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编外医疗忍者,而是潜伏在精神创伤治疗一线的观察者。
她将听到更多秘密,接触更多伤口,也会离真相——以及危险——更近一步。
“鸣人,鼬……”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佩恩让我找到你们。”
“但我也想知道——”
“你们,究竟还在守护着什么。”
夜色渐深,木叶渐渐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