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5

雁县河边，钟春髻追至河流旁，气喘吁吁，四处张望寻找池云的踪影。“呼…呼…这个池云，到底跑哪去了！”

“钟姑娘！”一声呼唤从河面传来。

钟春髻循声回望，只见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正沿着河流缓缓而下，阿谁站在船头，正向她挥手。

钟春髻大感意外：“阿谁姑娘？”

画舫靠岸，阿谁将钟春髻引入舫中。画舫内部陈设雅致，空间颇大。

“哪来的船？你怎么会在这？”钟春髻忍不住问道。

阿谁引着她向前走，低声道：“是唐公子带我来的。”

两人走到画舫前廊，还未进入主舱，便听到里面传来唐俪辞清越的声音：

“池云号称天上云，你是追不上的。”

恰时一阵长风自河面拂来，吹开了舱门的帘幕。

钟春髻透过前廊望向舱内，只见唐俪辞半躺在软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执着一卷书。

而在靠窗的另一侧，宋茴正慵懒地倚着一个软垫，手中也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蜜饯放入口中。

钟春髻与阿谁一同进入舱内客厅落座。

“唐公子和宋姑娘怎么会在这？阿谁姑娘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钟春髻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唐俪辞目光未离书卷，淡然道：

“既然要去追捕嫌犯，自然得带上苦主。钟姑娘所寻之人如今已是西去数十里，走水路更快。”

钟春髻诧异：“你都知道了？可那人身法快极了，绝不是普通高手……”

“有池云在，人，丢不了。我们也追得上。”唐俪辞说着，手掌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已拈了一枚龙眼大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只见他随意一弹，那夜明珠便如长了眼睛般飞出船帘，稳稳嵌入画舫桅杆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之中。

“唐公子，你为何笃定池云会往这边？”钟春髻扶着船舷，稳住身形问道。

唐俪辞这才闲闲翻过一页书，依旧没有抬头：“在下并非笃定池云的行踪，而是笃定凶手的去向。”

钟春髻更加惊讶：“唐公子此言……竟是已知道了凶手？是谁？”

唐俪辞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羽毛，色泽灰褐，羽片修长而富有韧性。

“雁翎。”他悠然摩挲着羽毛，“羽长而韧，色润翎丰。这并非一般的雁翎。”

钟春髻凝神看去，喃喃道：“信雁……这是雁门驯养的信雁才会有的翎羽！”

“雁县东去百里便是雁门，此河流贯东西，凶手若不想牵连雁门，定会西去。就算中途有异，改而东飞，也正好能与我们撞上。”唐俪辞语气笃定。

“可……这不可能！”钟春髻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唐俪辞但笑不语，不再争辩，也无意解释，复又垂眸，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阿谁迷茫地看向钟春髻：“钟姑娘何出此言？这雁门是什么地方？”

钟春髻眉头紧锁，语气郁闷：

“雁门最早乃是绿林出身，后被前朝招安，成了驻守雁门关的军户，他们驯养信雁的独门技艺十分了得。

十年前天都峰一战，雁门信雁为我中原剑会传送过不少关键情报。

门主江飞羽，脾气虽然爆烈，但性格最是护短，雁门弟子也素来重情重义。江湖上还有句话，叫‘宁犯阎王客，莫欺雁门人’。”

阿谁恍然：“听起来是个名门正派。”

钟春髻叹了口气：“不是听起来，是本就是名门正派。”

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唐俪辞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杨尚清原本也是名门正派。”

钟春髻神色一凛，顿时默然。她想起正事，从怀中掏出那个从杨尚清身上拾得的青瓷小瓶，递给唐俪辞：

“这是我从杨尚清身上所得。实不相瞒，家师此次让我下山，不光是为了郝府血案，也是为了调查此事。这邪丸自‘一阙阴阳’死后便已绝迹江湖，唐公子对此可有看法？”

唐俪辞接过药瓶，翻转查看，瓶底镌刻着一个清晰的“杨”字。

他目光在那字上停留一瞬，将药瓶递回：“邪丸之事，年前已有征兆，其中内情，尚不足为外人道。”

钟春髻一怔，气氛略显尴尬。阿谁适时地起身，布上坚果、糕点等茶点，并为二人斟上热茶：

“钟姑娘先别担心了，追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吃些茶点歇歇吧。”

钟春髻点头道谢，拿起一枚坚果。

阿谁为钟春髻斟完茶，又自然地走到唐俪辞身边，为他续上茶水。

钟春髻顺着她的动作，再次注意到唐俪辞手中那卷书，以及不远处同样捧书细读的宋茴。

为了缓和气氛，她微笑着转移话题：“从进来就一直看到唐公子在看书，宋姑娘似乎也看得入迷，不知二位看的是什么好书？”

阿谁一边摆放茶点，一边轻声答道：“唐公子看的是《三字经》。”

“《三字经》？”钟春髻大感意外，忍不住看向唐俪辞手中医书封皮，果然看到三个熟悉的字。

她更加疑惑，视线转向窗边的宋茴

“那不是给小孩子开蒙的么？为何……宋姑娘也在看《三字经》吗？”

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有些讷讷地掩住了嘴。

窗边，宋茴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将手中的书册封面朝向钟春髻晃了晃。

只见那书封面色彩鲜艳，画风迥异，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霸道王爷爱上我这个卖豆腐的》。

钟春髻：“……”

宋茴又笑着从身旁的小书匣里随手抽出几本，一一展示：《我的夫君是条锦鲤精》、《王爷，王妃又去赌坊赢钱了》、《重生后我把渣男做成人彘》、《我靠给鬼算命发家致富》、《穿成农女后我成了全村的希望》、《我的白月光他复活了》……

钟春髻看着那一连串光看名字就觉内容猎奇、天马行空的话本，再看向宋茴那张美丽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她实在没想到，这位气质不俗、能与唐俪辞这般人物相伴多年的女子，私下里竟会喜好……这等读物。

不过，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书名，她心底莫名地也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宋茴见她神色，了然一笑，大方地说道：“钟姑娘若感兴趣，等此间事了，我送你几本解闷儿。”

她说着，略带遗憾地看了一眼正在安静斟茶的阿谁，“可惜阿谁姑娘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倒是少了个可以一起讨论的伴儿。”

阿谁闻言，只是温婉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画舫此时已行入芦花深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唐俪辞的目光掠过舱内众人，最终落在了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上，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