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而下的诡雨,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绝望的墨色。
苏轻蝉的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苍白,灵力所化的光罩在无数傀儡的撞击下,已经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光罩之内,是数百名瑟瑟发抖的凡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绝望的哭喊声与诡雨击打光罩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日悲歌。
在她周身,无数细小的蛊虫盘旋飞舞,形成一道流动的银色屏障,将那些试图穿透光罩裂隙的雨丝尽数蒸发。但这些蛊虫的嗡鸣声,也从最开始的清越变得愈发低沉,显然也已接近极限。
灵力正在飞速消耗,每一息都像是从丹田里硬生生剜走一块。
苏轻蝉银牙紧咬,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镇定。她身为青冥宗圣女,享受着万众敬仰,此刻,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就在这时,光罩边缘一阵骚动。
“孩子!我的孩子!”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雨幕。
苏轻蝉的目光瞬间投了过去。只见一名年轻的母亲在拥挤中被推倒,她怀中抱着的幼儿脱手而出,滚落到了光罩之外!
那片刻之前还象征着生命的边界,此刻成了隔绝生死的深渊。
幼儿甚至来不及哭出声,几个身影僵硬、双目无神的傀儡已经机械地转过身,朝着那小小的身躯围了过去。
“不!”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疯了般地拍打着光罩,指甲在灵力壁上划出血痕,却无济于事。
光罩内的凡人们发出一阵惊呼,却下意识地离那片区域更远了些,生怕圣女为了救人而打开护罩,将他们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救,还是不救?
一个冰冷的问题浮现在苏轻蝉的脑海。
理智告诉她,不能。
打开护罩哪怕只有一瞬,都可能让整个防御体系崩溃。为了一个凡人,搭上数百人的性命,甚至包括她自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她看着那即将被傀儡撕碎的婴孩,看着那母亲绝望到扭曲的面容,心中那份属于“圣女”的骄傲与责任,以及更深处的一丝柔软,被狠狠刺痛了。
她想起了在纸人城,沈墨那个家伙也是这样,用一种看似不着调的方式,救下了一城凡人。
她想起了自己身为圣女,曾对宗门漠视凡人生命的规矩感到不适。
如今,轮到她自己做选择了。
“嗡——”
体内的活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发出一阵焦躁的鸣音,仿佛在催促她做出最利己的决定。
苏轻抽了一口气,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然。
去他娘的利弊!
电光石火之间,她做出了决定。
“开!”
一声清叱,苏轻蝉单手掐诀,光罩的一角瞬间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与此同时,数十根晶莹剔透的蛊丝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缠住那名母亲和地上的婴孩,猛地向内一卷!
缺口出现的一刹那,浓郁的诡异气息和冰冷的雨水便疯狂涌入。
周围的傀儡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嘶吼着扑了过来。
苏轻蝉早已料到,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一片由蛊虫组成的银色刀锋横扫而出,瞬间将最前方的几个傀儡斩成碎片。
就是现在!
母子二人被蛊丝平安卷入光罩的瞬间,苏轻蝉立刻就要闭合缺口。
然而,天道之威,岂容挑衅。
就在那缺口即将弥合的万分之一刹那,一滴与众不同的,仿佛浓缩了无尽恶意的纯黑液滴,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蛊虫刀锋的封锁,穿过了灵力的阻隔,精准地滴落在了她的肩头。
“噗。”
一声轻响,仿佛冰块落入了滚油。
苏轻蝉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极致的冰冷,带着无可抗拒的污染之力,瞬间从肩头炸开,顺着她的经脉疯狂蔓延!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所过之处,经脉冻结,灵力溃散,连神魂都仿佛要被拖入无尽的深渊。
“呃……”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体内的活蛊瞬间暴动,作为至邪之物,它本能地想要冲上去,将这股入侵的诡道之力吞噬。
“不……回去!”
苏轻蝉用尽最后的意志,强行压制住了活蛊。她很清楚,一旦让活蛊去吞噬,或许能为她争取片刻清明,但活蛊也必将被这更高层次的诡道之力污染,届时,她将彻底沦为一具被双重力量操控的怪物,再无半点希望。
她宁愿自己被侵蚀,也要保住活蛊的一线生机。
完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褪色,凡人们惊恐的脸庞变得扭曲而遥远。
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点被剥夺。
不行……他们还在这里!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刻,苏轻蝉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她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力,以及那被她强行压制住的活蛊之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到了摇摇欲坠的灵力光罩之中!
“嗡——!”
光罩发出一声剧烈的蜂鸣,原本透明的壁障上,瞬间爬满了无数银色的蛊虫纹路。光罩迅速收缩、凝实,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银色蛊茧,将所有凡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这是一个临时的“圣蛊之茧”,足以抵挡诡雨和傀儡一炷香的攻击。
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传入了蛊茧内所有人的脑海:
“往东……跑……有人接应……”
做完这一切,苏轻蝉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原本灵动的双眸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那清冷绝尘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与周围傀儡别无二致的麻木。
她缓缓转过身,默默地汇入了无边无际的傀儡潮中,身影很快便被淹没,消失不见。
……
秘境客栈之内。
一面巨大的水镜前,一片死寂。
水镜上,正清晰地映照着苏轻蝉从救人到最后被傀儡潮淹没的全过程。
赵铁山握着半块玉玺的手青筋暴起,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百战老兵,此刻脸上也满是动容与不忍。
他转过头,想对沈墨说些什么。
却在看到沈墨的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沈墨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赤红,仿佛有两团业火正在其中熊熊燃烧。一股冰冷到极致,也狂暴到极致的杀意,正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到了冰点。
赵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墨。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要可怕一万倍。
“沈墨……”赵铁山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抹去了水镜上苏轻蝉最后消失的画面。
然后,他转向赵铁山,声音平静得可怕。
“铁山,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天道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