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道盟,议事厅。
本该是商议玄沧界未来走向,气氛最热烈的地方,此刻却死寂得如同一潭深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铜长桌两侧,坐着窃道盟如今所有核心高层。前朝皇子赵铁山、蛊道圣女苏家的代表、符道宗师……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强者,但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座上那个神情平静的青年身上。
沈墨。
窃道盟的盟主,也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他缓缓将手中的一枚传讯玉简放下,玉简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消息确认了,”沈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轻蝉为了掩护最后一批平民撤离,孤身断后,被卷入了天道新演化出的‘傀儡区’,至今……杳无音信。”
“傀儡区”三个字一出,在场不少人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是天道最新的手笔,一片被诡异规则笼罩的死亡绝地。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都会被剥夺神智,炼化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成为那片死亡海洋的一部分。根据探子冒死传回的情报,那片区域的傀儡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沉默中,沈墨再度开口,一句话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
“不行!”
话音未落,一个粗犷而决绝的声音猛然响起。
赵铁山“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古铜色的面庞上满是焦灼与不容置喙的反对。他身形高大,如同一座铁塔,此刻直接绕过长桌,大步流星地拦在了沈墨身前。
“沈墨,你是盟主!你不能去!”他双目圆瞪,沉声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十死无生!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你没看吗?金丹修士进去,连个泡都冒不起来就成了傀儡!你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铁山是真的急了。他与沈墨从最初的被坑,到后来的被迫结盟,再到如今并肩作战,早已将对方视作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墨去送死。
“赵兄说的对!”另一位长老也立刻起身附和,“盟主,窃道盟不可一日无主啊!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您若出了意外,我们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反抗力量,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是啊盟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片傀儡海无边无际,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太冒险了!”
“苏圣女吉人自有天相,或许……或许她能找到机会逃出来呢?”
劝说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陈述着利弊,言辞恳切。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从理性的角度分析,盟主亲自犯险,去一个九死一生的绝地救一个很可能已经遇难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笔亏到血本无归的买卖。
这不符合窃道盟一贯的“老六”作风,更不符合沈墨平日里谋定后动、利益至上的行事准则。
沈墨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劝说。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直到所有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沈墨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赵铁山焦急的脸庞,到其他长老担忧的眼神,他尽收眼底。
“你们说的,都对。”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利益上算,我去,是最大的风险。从局势上算,我死,盟散,是最大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但是,有两点,你们没算。”
“第一,”沈墨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她,苏轻蝉,是为了救我们治下的平民才出的事。我们窃道盟成立的宗旨是什么?‘为苍生窃一线生机’!如果我们连自己人,连为了这个宗旨而牺牲的英雄都见死不救,那这句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刚刚还慷慨陈词的几位长老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沈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挡在他面前的赵铁山身上,他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第二……”
他一字一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她是我的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却蕴含着比山岳更重的分量。
整个议事厅,刹那间落针可闻。
赵铁山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沈墨的眼睛,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动摇、一丝冲动。
但他没有找到。
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疯狂,一种无论谁来都无法撼动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客栈房间里,水镜熄灭后,沈墨眼中燃烧着血火双眸的疯狂气场。眼前的沈墨,与那时何其相似。他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更改。
“你……”赵铁山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墨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们也得往好处想。”
众人一愣。
“你想想,”沈墨摊了摊手,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老六”式笑容,“我这窃道系统,是绑定的,宿主死了,它大不了再找一个,窃道盟还能接着开。可苏轻蝉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没了。一个大活人,还是个漂亮的蛊道天才,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下任宿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血亏啊!我可不做亏本生意。”
这番不正经的话,在此刻说出,却让众人心中那块巨石莫名的松动了几分。
他们知道,沈墨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他们。
用最不正经的话,说着最认真的事。
赵铁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精于算计”的表情,却分明能感受到那笑容之下,是何等坚如磐石的意志。
良久,良久。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赵铁山的胸膛中吐出。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那双瞪得如铜铃般的眼睛里,也泄出了一丝无奈。
他默默地、缓缓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路,通了。
“我给你三个时辰。”赵铁山背对着他,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个时辰后,你若不回……”
他顿了顿,握紧了腰间的重剑剑柄,发出“锵”的一声闷响。
“我带人踏平那片地,给你收尸。”
这句粗鄙不堪的狠话,在此刻,却是最动听的言语,是这个不善言辞的糙汉子,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支持。
“好。”
沈墨点头,不再多言。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转身便开始准备潜入的道具。
一张张能够最大限度隐匿生灵气息的特制符箓,被他贴在身上。
一个由柳幺儿友情赞助、能够模仿傀儡行动模式的简易法器,被他挂在腰间。
最后,他心念一动,打开了窃道系统。
【临时功能开启:傀儡气息伪装】
【效果:模拟普通傀儡气息,持续时间:四个时辰】
【风险提示:此功能极不稳定,遭遇高阶傀儡或特殊规则场域时,有极大概率失效!】
四个时辰。
比赵铁山给的三个时辰,多一个时辰的缓冲。
足够了。
准备妥当,沈墨没有再回头看众人一眼。他整个人的气息在符箓和系统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变得淡漠、死寂,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的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议事厅外的夜色之中,朝着那片被无尽黑暗与死亡笼罩的傀儡区,决然而去。
千里寻伊,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