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的边缘像是破碎的琉璃，闪烁着不祥的幽光。下一瞬，三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被猛地从中吐出，如同被巨兽呕出的残渣，重重摔在了一片幽静的山谷之中。
“噗通！”
沈墨第一个落地，后背与坚硬的岩石来了个亲密接触，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紧接着，赵铁山和苏轻蝉也相继摔在他不远处，激起一片尘土。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诡渊秘境中的一切，那片由无数修士绝望意念汇成的道种森林，那令人作呕的“天道养殖场”真相，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人说话。
逃出生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他们赢了诡物，逃离了秘境，却仿佛输掉了整个世界。
“嗬……嗬……”
赵铁山挣扎着爬起，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双目赤红，布满血丝。他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口，而是踉跄几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百年古树上！
“砰！”
一声闷响，树干剧烈震颤，碎屑纷飞。
“为什么……”赵铁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悲凉，“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疯魔了一般，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愤怒全部倾泻出去。
“我的父皇……我大炎王朝满朝文武……他们不是愚蠢，不是不识时务……他们才是真正的先知啊！”
赵铁山猛地回头，那张糙汉脸上满是泪水与鲜血的混合物：“三百年前，十大宗门逼宫，要我大炎王朝增缴三成的‘道种税’！父皇不肯，他说，修士的代价是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像牲口一样上缴给宗门，再由宗门上缴给那不知所谓的天道？”
“就因为这句话，我大炎一夜倾覆！天道傀儡军降临，宗门联军紧随其后，皇城血流成河……我一直以为，是宗门贪婪，是父皇刚愎自用……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不是在反抗宗门，我们是在反抗屠夫！”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字字泣血。
苏轻蝉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作为青冥宗圣女，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宗门至高无上，天道公平无私。可道种林里，那些熟悉的气息，那些本该在宗门禁地里“闭死关”的前辈长老们绝望的哀嚎，彻底击碎了她的信仰。
她想起了宗门典籍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失踪”记录。
想起了每隔百年，总会有一批最顶尖的长老，悄无声息地“羽化飞升”。
原来，所谓的飞升，就是被当做最肥美的“道种”，送上了天道的餐桌。
而她，青冥宗的圣女，享受着宗门最优渥的资源，未来也注定是那餐桌上的一道“主菜”。整个青冥宗，乃至整个玄沧界的十大宗门，不过是圈养肥猪的猪倌，在屠夫的授意下，兢兢业业地为主人准备着盛宴。
助纣为虐！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娇躯微微颤抖，一直以来清冷如霜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信仰崩塌的裂痕。
山谷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铁山沉浸在国仇家恨与真相大白的双重痛苦中，苏轻蝉则在宗门信仰与残酷现实的撕裂中摇摇欲坠。
就在这片沉重的死寂中，一直躺在地上“挺尸”的沈墨，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和老六式的猥琐。他的眼神平静，却又深邃得可怕，仿佛藏着一片风暴前的死海。
“哭完了？恨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赵铁山和苏轻蝉同时看向他。
沈墨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哭和恨，都没用。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宗门是屠夫，天道是食客。我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下一次道种收割，我们谁都跑不掉。”
他的话很现实，很残酷，却像一盆冰水，让情绪几近崩溃的两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跑不掉。
只要还在这玄沧界，只要还需要修炼，就永远是天道圈养的牲畜。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然而，沈墨的下一句话，却让这片绝望的潮水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惊雷！
他缓缓站起身，瘦削的身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他看着远方被染成血色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决绝的弧度。
“但鱼，不一定非要等着被宰。”
“既然这天道视我等为牲畜，视万千修士为道种，那我们……”沈墨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颠覆的烈焰！
“——就把这天，给它掀了！”
石破天惊！
赵铁山和苏轻蝉被他这句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狂跳！
掀了天？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自古以来，天道便是至高无上的规则，是所有修士敬畏的存在。可现在，这个平日里满嘴骚话、行事老六的家伙，竟然说要把它掀了？
“你……”赵铁山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墨却没有停下，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一个人的力量掀不翻天，但我们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赵铁山：“你身负国仇家恨，你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宗门，更是宗门背后的天道。”
他又看向苏轻蝉：“你的信仰已经崩塌，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宗门里那些无辜的同门，未来都变成道种林里的一声哀嚎吗？”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墨深吸一口气，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上。
“我提议，我们成立一个联盟。不为称霸，不为长生，只为一件事——反抗这操蛋的宿命！”
“天道以诡道之力收割，那我们就窃它的道，偷它的规则！为自己，也为这世间所有被蒙蔽的修士，窃取一线生机！”
“这个联盟，就叫‘窃道盟’！”
“窃道盟”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赵铁山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重新点燃的复仇之火。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的亡国皇子，他找到了真正的敌人，也找到了可以并肩的战友！
苏轻蝉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复，破碎的信仰废墟之上，一棵名为“反抗”的幼苗，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土而出。她不想成为祭品，更不想再助纣为虐！
两人看着沈墨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希望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好！”
赵铁山发出一声低吼，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沈墨的手上，眼中光芒大盛：“算我一个！不把那天道拉下马，我赵铁山誓不为人！”
苏轻蝉没有说话，但她也走上前，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地叠在了两人的手背上。动作虽轻，但那双清眸中的决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夕阳下，山谷中。
三个身份、背景、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见证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相之后，他们的手，第一次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窃道盟，于此刻，正式成立。
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盟是立了，”赵铁山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灵力，苦笑一声，“可我们现在灵力耗尽，又身处青冥宗的地界，第一步该怎么走？”
苏轻蝉也面露忧色，看向沈墨。
沈墨脸上那股掀翻天地的狠劲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让赵铁山眼皮直跳的老六式微笑。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第一步？当然是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苏轻蝉一愣：“回家？回……宗门？”
沈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宗门是屠夫的案板，但最好的刀，往往也藏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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