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尚未完全散去的诡雾。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粗重的呼吸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悸，他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这根本没法打！”
刚才在县衙门口的惊鸿一瞥，那县令身上一闪而过的诡异气息，以及他回眸时那不似活人的眼神，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前朝皇子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凡诡，甚至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种诡物。
那是一种能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甚至能掌控一城规则的……灵诡！
“他已经察觉到我们了。”苏轻蝉的声音清冷，却也难掩一丝忧虑。她指尖微动，几只肉眼难见的蛊虫悄然飞回，带回了县衙附近冰冷的反馈，“整座纸人城的诡气，都在以县衙为中心运转，我们就像是闯进蛛网的飞蛾。”
“灵诡……”赵铁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宗门典籍里都少有记载的怪物，据说金丹期修士遇上都九死一生。我们三个……拿什么去碰？”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此事已非我们能处理。必须立刻撤离纸人城，回宗门禀报，请长老出手！”
“不行！”苏轻蝉立刻反驳，“我们走了，这一城的凡人怎么办？那灵诡伪装成县令，必然有所图谋。一旦我们打草惊蛇后离开，他很可能会直接屠城，抹去所有痕迹。”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能伪装到这种地步的灵诡，其心智远非寻常诡物可比。
赵铁山面色一沉：“妇人之仁！我们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得了别人？你别忘了，我们是来调查弟子失踪案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可那些失踪的弟子，很可能已经……”苏轻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墨突然开了口。
“吵什么。”
他靠在窗边，手里正把玩着那本柳幺儿给的、油乎乎的《诡物弱点图谱》，神情看不出半点紧张，反而像个局外人。
“一个冒牌县令而已，把他拉下马不就行了。”沈墨语气轻松地说道。
赵铁山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一噎：“说得轻巧！怎么拉？你冲进县衙，大喊一声‘你是妖怪’，然后被他和他满城的纸人小弟撕成碎片吗？”
“谁说要硬闯了？”沈墨翻了个白眼，将那本破书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老赵，你觉得那个县令，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
赵铁山一愣，下意识道：“当然是他的伪装不被戳穿！”
“不全对。”沈墨摇了摇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老六”专属的弧度，“他最在乎的，是他‘爱民如子、公正严明’的好县令形象。他不是在伪装，他是在‘扮演’。一个沉浸在角色里无法自拔的影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台去揭穿他，而是给他搭一个更大的舞台，让他演个过瘾。”
苏轻蝉冰雪聪明，美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沈墨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灵诡县令掉入陷阱的模样。
他敲了敲桌面，开始布置计划：“既然他是个好官，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为民做主的机会。老赵，你的身份最合适不过了。”
赵铁山指了指自己，满脸不解：“我？”
“对，就是你。”沈墨点头，“明天一早，你就去县衙击鼓鸣冤。”
“鸣冤？我告谁？”
“就告‘城中有妖人作祟’！”沈墨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是青冥宗护院，宗门弟子在纸人城离奇失踪，你前来调查，却发现城中诡气森森，怀疑有妖人暗中害人。你请县令大人明察秋毫，为你，也为这满城百姓主持公道！”
这个计划一出，赵铁山和苏轻蝉都惊呆了。
这简直是把脸凑到老虎嘴边去挑衅！
“你疯了？”赵铁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万一他当场翻脸，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会的。”沈墨异常笃定，他指了指那本《诡物弱点图谱》，慢悠悠地解释道。
“柳婆子给的这破烂玩意儿上说，越是高级的诡物，越是被自己的‘规则’绑得死死的。凡诡的规则是‘杀戮’，而灵诡的规则，往往和‘身份’、‘扮演’有关。那个县令，现在就被‘县令’这个身份给绑住了。”
“只要他一天还想当这个‘县令’，他就必须遵守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规则。一个好官，面对治下子民的血泪控诉，面对上宗使者的公然请命，他能拒绝吗？”
“他要是拒绝，就等于亲手撕下了自己的面具，我们正好趁机发信号回宗门，坐实了他的问题。他要是接了，那更好办。”
沈墨的笑容越发灿烂：“他这个‘青天大老爷’，就得陪着我们把这出‘查案’的戏唱下去。到时候，他就是明面上的猎人，我们是暗地里的猎物。可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那就要看谁的演技更高一筹了。”
听完沈墨的分析，赵铁山脸上的惊怒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荒谬和钦佩的复杂神情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精准地抓住了灵诡的心理弱点。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好一个请君入瓮。”苏轻蝉轻声赞叹，清冷的眼眸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沈墨，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家伙，在关键时刻竟如此耀眼。
计划就此敲定。
三人立刻分工。
赵铁山负责准备状纸，整理说辞，务必将一个忠心护主、为民请命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苏轻蝉则放出更多的蛊虫，不再只盯着县衙，而是将整个纸人城都纳入监控范围，摸清诡气的流动规律和薄弱节点，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和逃跑路线做准备。
而沈墨，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全神贯注地研究起了那本图谱和窃道系统。
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关键。
他要在那灵诡县令陪他们“演戏”的过程中，找到对方核心规则的破绽，并在最致命的时刻，发动那决定性的一击。
“你的规则，归我了。”
黑暗中，沈墨的嘴角无声上扬，眼中闪烁着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大战前的宁静，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客栈。紧张、有序，又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铁山拿着写好的状纸，最后确认了一遍，抬头看向沈墨：“小子，要是这出戏唱砸了，我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喂那些纸人。”
沈墨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放心，他会比我们更加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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