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血迹被黄土盖了三层,风一吹,依然裹着泥土的腥气往鼻子里钻——那味道像是渗进了地里,怎么挖都挖不干净。
我被看守拖走时,回头望了一眼。
我哥躺在原地,像片被人踩烂的枯树叶,衣角还沾着我没擦干净的血,在土色里洇出一小团暗褐。
他们把我塞回原来的笼子,铁栏上似乎还留着哥指尖敲过的余温。
我蜷缩在角落,掌心的薄荷糖早被攥化了,糖纸黏在皮肤上,甜意混着汗味,发苦。
夜里总听见铁栏“哐当”响,每一次都以为是哥回来勾我的小拇指。伸手去抓,却只摸到满手冰凉的铁锈,指尖蹭得发疼。
第三天的晨光刚漫进笼子,门突然被拉开。
不是穿制服的看守,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捏着张折得整齐的纸。
“你是林多余?”他的声音像结了冰,没一点温度,“你爸妈让我来接你,这个是你爸妈签的自愿放弃追责。”
回家的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土路,变成栽着梧桐树的整齐街道。
到楼下时,爸妈早站在门口等——我妈穿了件新的碎花裙,头发梳得光溜,看见我就快步迎上来,胳膊轻轻圈住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着,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棉花,我却能感觉到她手在发颤。
我嗯了几声,她的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拍着,节奏慢得像哄小时候的我。
袖口飘来洗衣粉的柠檬香,混着厨房没散的油渍焦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倒比疗养院的霉味真实些。
我爸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门槛边的石子。石子滚两圈停住,他又踢,始终没敢正眼看我。
“进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我低头踩过门槛,鞋底蹭掉门阶上薄薄一层土,细小的颗粒落在砖缝里,没发出一点声。
我爸跟着咳了声,妈松开手,指节在我背上轻轻一弹,力道轻得像碰了下羽毛。
客厅的吊灯晃得厉害,钨丝灯泡大概松了,光线下沉时,茶几上的果盘泛出刺目的反光——苹果擦得锃亮,连果蒂都修剪过。
“我刚回来,挺困的。”我说。
我妈“哦”了一声,声音飘得像要融进晃荡的灯光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再说话。
我爸从门口咳到茶几边,端起凉透的玻璃杯灌了口水,喉结动的时候,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拖着行李往楼上走,楼梯地毯是新的,米白色的绒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晒过的棉花上,没了以前旧地毯磨出的毛边触感。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是我哥住的房间。
现在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裹着点甜腻的香——大概是我妈新换的香薰,完全不像以前他用的那盏冷白灯,灯光硬得能在墙上照出清晰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那扇门像是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我妈在楼下轻声说:“多余收拾下一会儿该吃饭了。”
我应了声,抬脚往前走,地板安静得能听见鞋底蹭过地毯的沙沙声。
越靠近那扇门,香味就越浓,甜腻得有点压嗓子。我伸手推门,门轴转了一半,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屋里的一切都变了,连书桌上的台灯也换了位置。床是新的,墙上的画也是新的,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像是被过滤过一遍。
我妈站在我身后,声音轻轻的:“你喜欢吗?我们重新布置了一下。”
我没说话,手指从门把上收回来,转身往我的房间走。
我妈跟了几步,又停住,轻声说:“多余,你哥不在了,但家还是你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听见我妈在楼下压低声音说:“多余刚回来,别让他太累了。”
我爸嗯了一声,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我妈又站了一会儿,才窸窸窣窣地上楼,从我门口经过时顿了下,没敲门。
我拧开门,床头那张画的涂鸦被换成了新买的装饰画,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窗台上放了一盆太阳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映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我妈在我身后轻声说:“挺好看对吧?”
我没说话,伸手碰了碰花盆边沿,泥土湿湿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屋里那股甜腻的香还在,混着泥土的味道,有点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转身拉开抽屉,最上面那层整整齐齐叠着我的旧衣服,边角都熨得平平整整。
我妈站门口看着,我抽出一件T恤:“我想睡会儿。”我妈顿了顿,轻轻带上门。
我坐到床上,手指抠住床沿,指甲发白。
屋顶的吊灯又晃起来,光影扫过那盆太阳花,水珠闪啊闪的,像谁眼底泛着的光。
我听见我爸妈在门口好像小声说话:“虽然小唤死了,但多余在那地方把病……”
她突然压低声音:“……治好了。”
我爸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脚步声往楼梯口挪了几步,我爸压着嗓子说:“你小点声。”
我盯着窗台上的太阳花,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在窗台上洇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镜子里的我,左眼的淤青淡成了浅黄,手腕上的疤被长袖遮住。
暮色漫进房间时,我还坐在床边,指尖捏着那片磨得发毛的糖纸。
窗外的天一点点沉下去,窗台上的太阳花蔫了些,花瓣上的水珠早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把刀片,刃口的锈迹里还嵌着一点暗红,像没干的血。
我把糖纸叠好塞进领口贴在胸口。
刀片抵在脖颈划开,终于被我哥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