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电话

陆菲颜刚从美术学院那栋爬满藤蔓的报到处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叠崭新的材料，脑子里还在消化着“课程表”、“工作室分配”和“选课系统”这些陌生的词汇。九月的阳光晒得她微微眯起眼，梧桐叶的影子在她那身竹叶青的水墨裙摆上晃动。

就在她站在楼前台阶上，犹豫着是先去宿舍还是再逛逛校园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臭阿盛”三个字。

她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接起电话：“喂？你那边也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元盛熟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也在户外：“差不多了，宿舍比想象中挤点，不过还行。对了阿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同往常，少了点平日的插科打诨，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听我们学校几个本地学长聊天，说……这附近的学生，好多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两室一厅的那种，比宿舍宽敞自由多了。”

陆菲颜一时没反应过来：“哦，是吗？不过学校宿舍也挺好的呀，我刚看了，四人间很新。”

“不是……” 陈元盛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我是说，阿颜，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啊。找个离两所学校都近点的小区。我查过了，有地铁的话，通勤也方便。”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然后像是终于把最核心的那句话抛了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和期待：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照顾你。 做饭、打扫、换灯泡……这些我都能学！保证不让你操心！”

“……”

陆菲颜握着手机，站在美术学院充满艺术气息的古老建筑前，感觉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耳边只剩下陈元盛那句话和着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声。照顾你……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随即是“轰”地一下席卷而上的热意。

“陈、元、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脸颊瞬间烫得惊人，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幸好周围没什么人注意她，“你……你又在那动什么歪脑筋！ 同、同居？！那是……那是……” 她磕巴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电视剧和小说的情节，声音不自觉地更小了，带着羞恼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那是人家恋人之间，确定关系了，要……要一起生活才会考虑的事情！我们……我们……”

她“我们”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她心慌意乱。太快了？好像也不是……不对，就是太快了！可是……他说的“照顾”，好像又有点让人心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元盛低落下去的声音，那失落感如此真切，几乎能想象出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哦……原来，我还不能……成为你的依靠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小钩子，轻轻扯了一下陆菲颜的心。

“阿盛……” 陆菲颜心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撒娇的尾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陈元盛立刻追问，语气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就是……就是觉得……” 陆菲颜咬着下唇，看着地上晃动的光斑，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是不是……发展得有点太快了？而且，住在一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那会是某种巨大的、不可逆的改变。

“噗——” 电话那头，陈元盛似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刚才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带着点坏劲儿的家伙，“阿颜，你想什么呢？”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我说的是租个两室的房子，你一间，我一间的那种！又不是……咳，又不是要同床共枕。当然啦……”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调侃补充道：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满足。”

“陈！元！盛！！！” 陆菲颜这下连脖子都红了，气得差点跳起来，对着电话低吼，“你给我滚！滚远点！ 别以为隔着两个学校我就教训不了你！早上在车上胡说八道的账，还有现在你满嘴跑火车的账，我都拿小本本记着呢！等你过来，看我怎么跟你一块算总账！”

她虚张声势地威胁着，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因为他那句“如果你想”而掀起的更大波澜。这个臭阿盛，总是有本事三言两语就把她搅得心神不宁！

“嗯？” 陈元盛却在电话那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声音里瞬间盈满了得逞的笑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这么说……你是同意‘等我过来’了？ 同意……一起看看房子？”

陆菲颜被他这顺杆爬的无赖劲儿噎得说不出话。同意？她什么时候同意了？！可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不用排队抢洗漱间，有自己的小厨房可以做点家乡菜，安静的书桌，窗外或许有棵开花的树……还有，隔壁房间住着那个总能轻易惹恼她、却又总能让她安下心来的家伙。

“滚！！！” 最终，她只对着话筒吼出这一个字，然后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更多心事似的，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她把发烫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同样发烫的脸颊上。美术学院里不知哪个工作室传来隐约的吉他声，悠扬散漫。她站在九月的阳光和树影里，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

那个“滚”字，听起来气势汹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好，到底是该一脚把那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踹开，还是……偷偷地，在心底那个小本本上，关于“陈元盛”的条目下，添上一个带着问号和脸红表情的、关于“未来可能性”的备注。

新生活开始了，而有些心事，也和这校园里疯长的草木一样，悄然变得繁茂而难以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