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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叮嘱

陆菲颜

九月初的清晨,阳光已有些灼人,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小区门口,陆菲颜拖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画具包,旁边是同样大包小包的陈元盛。陆暮明的车停在路边,他正把最后一个行李袋塞进后备箱。

“东西都带齐了?入学通知书、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你舅妈给你准备的常用药……” 陆暮明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项项核对。

“都带啦,舅舅。” 陆菲颜笑着应道,心里却也有些离巢的微酸和雀跃。

林秀珠在一旁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叮嘱陈元盛:“小盛,你学校近些,安顿好了也记得来个电话。两个人互相照应着点。”

“放心吧舅妈,我会的。” 陈元盛点头,目光却落在陆菲颜身上,似乎犹豫了一下。

去美术学院要远一些,陆暮明决定先送陆菲颜。车子启动前,陈元盛忽然凑到陆菲颜那侧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陆菲颜降下车窗,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落东西了?”

陈元盛没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车里前排的舅舅舅妈,又看了看陆菲颜,表情是难得的严肃,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别扭。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飞快地说:

“阿颜,别的我都不啰嗦了。大学生活,你自由开心最重要。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我得嘱咐你——在你们那美术学院里,学什么画什么、搞什么行为艺术,我都不管,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他忽然抬手,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大概的、从肩膀到腰侧的、流畅的“S”形曲线,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身前从上到下一划拉,做了个“脱”的动作,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

“你千万,绝对不能,去当那个! 就是……脱得光溜溜,摆个姿势,让人围着画的那种‘人体模特’! 听见没?给多少钱都不能去!想都别想!”

“……”

陆菲颜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比划和说的是什么。下一秒,“轰”地一下,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整张脸瞬间红得堪比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烫得吓人。她又羞又气,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一拳锤爆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的脑袋!

“陈、元、盛!!”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不敢太大声让前排的舅舅舅妈听见,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眶都气红了,“你大白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我穷疯了也不会去干那个!恶心!下流!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她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手边一本新生指南就想朝他扔过去。

陈元盛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她的“攻击范围”,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终于绷不住,露出点恶作剧得逞又混合着真切担心的复杂神情,嘴里还小声嘟囔:“我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你们美院,听说这种‘为艺术献身’的事情挺多的……我得提前给你打好预防针……”

“你还说!!” 陆菲颜真的要气哭了,一方面是羞的,另一方面是觉得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

前排的陆暮明隐约听到后座的动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怎么了?小盛还有事?”

“没、没事,舅舅!” 陆菲颜立刻坐直身体,强行挤出一个“我很好”的微笑,同时用杀人般的眼刀狠狠剜了窗外的陈元盛一眼,无声地用口型说:“你、死、定、了!”

陈元盛缩了缩脖子,但显然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因为“叮嘱到位”而松了口气似的,冲她咧嘴笑了笑,挥挥手:“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小区。陆菲颜绷着脸坐了一会儿,等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到那个讨厌的家伙了,才慢慢松懈下来。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那点气恼,不知怎的,慢慢变成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人笨拙地、过度保护着的暖意。

“这个白痴……”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美术学院,全新的生活,未知的挑战,还有那件深藏心底的“盛颜”之梦,都在前方等着她。

而被她暗暗骂作“白痴”的那个人,也将在另一所校园,开始他同样崭新的征程。

他们的大学时代,就在这番令人啼笑皆非的“禁忌叮嘱”和一张红透的脸中,仓促又真实地拉开了序幕。

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江城美术学院略显斑驳却韵味十足的主干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颜料、松节油、老旧书籍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间或传来远处画室里隐约的钢琴声或某间工作室电锯的嘶鸣——一切都彰显着这所艺术学院自由不羁、充满创作荷尔蒙的氛围。

陆菲颜拉着行李箱,站在一个岔路口,微微蹙着眉,打量着手里那张简陋的手绘校园地图。舅舅的车只能送到门口,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校园比想象中更大,建筑布局也似乎没什么规律,几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红楼与线条冷硬的现代主义新馆杂乱而和谐地共生着,让她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在旁边响起:

“同学,需要帮忙吗?看你好像有点迷茫。”

陆菲颜闻声抬头。逆着光,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影,个子很高,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板包,笑容很干净,牙齿洁白,眼神明亮,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校园的阳光感。是魏晨肖。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明亮”——像夏末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热度足够,却不灼人,充满了蓬勃的、外向的生命力。若论气质,他没有陈元盛那种经过内敛沉淀后的、略带复杂的“静气”与可靠感,却有着更为直接和富有感染力的乐观。

“嗯,” 陆菲颜收起地图,友善地笑了笑,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赧然,“学校好像比地图上画的要大,我在找新生报到处。”

魏晨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前的女孩梳着低马尾,几缕栗色的碎发落在颊边,头上戴着一顶略显俏皮的淡粉色棒球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着——上身是一件中袖真丝衫,面料是泛着珍珠光泽的浅香槟色丝绸,款式极为别致,融合了民国女学生装的清新与某种欧式复古的精致细节,领口和袖口有同色系的低调刺绣,市面上绝难见到同类,一看便是独一份的设计。下身是一条长及脚踝的裙子,是那种雨过天青般的竹叶青色,裙摆上以深浅不一的水墨笔触,绘着疏朗有致的竹叶与假山石纹样。 随着她微微转身和方才走动的步伐,那裙上的水墨竹影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滑的绸缎上微微流动,带来一阵视觉上的清凉与飘逸感,与周遭略显燥热杂乱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散发着一种沉静优雅的艺术气息。

“很特别的裙子。” 魏晨肖脱口称赞,眼神明亮,带着纯粹的欣赏,“像是把一幅水墨画穿在了身上,又凉快又好看。”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接上之前的话题,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爽朗,“巧了,我也正要去报到处交最后一份材料。就在前面那栋有爬墙虎的红砖楼后面,拐个弯就是。不如一起?”

他的邀请直接而坦然,带着校园里常见的互助精神,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那份独特气质吸引后想要多结识一下的期待。那感觉,或许谈不上深刻的一见钟情,却是一种鲜明的、愉快的“眼前一亮”,是少年人对于美好事物和同类气息本能的靠近欲。

陆菲颜对他的夸奖报以微笑,点了点头:“那太好了,谢谢你了。”

“不客气,互相帮助嘛。我叫魏晨肖,晨光的晨,生肖的肖,是雕塑系大二的。你是新生?看方向是设计学院那边的?” 魏晨肖一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较重的画具包(动作礼貌而不过分殷勤),一边引着她往正确的方向走,嘴里也没闲着,自我介绍兼打探信息,流畅自然。

“嗯,新生,陆菲颜。菲林的菲,颜料的颜。是织物艺术与设计方向的。” 陆菲颜跟着他的步伐,稍稍松了口气,有人带路确实方便许多。

“织物艺术?难怪!” 魏晨肖恍然,又看了一眼她的裙子,眼中的欣赏更加明了,“你这身行头就是自己的作品吧?确实有味道,一看就跟那些批发市场来的不一样。咱们学校这个专业挺强的,你有眼光。”

两人边走边聊,主要是魏晨肖在介绍校园布局,哪栋楼有什么工作室,哪个食堂的锅贴好吃,哪个教授的课特别“虐”但也特别有收获。他语速轻快,描述生动,让陆菲颜对这所陌生校园的隔阂感消减了不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在带着水墨竹影的青石板路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走到报到处所在的楼前,魏晨肖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就这儿了,进去右拐第一个大厅。你流程应该都清楚吧?”

“清楚了,谢谢你,魏学长。” 陆菲颜接过自己的画具包,真诚道谢。

“嗨,别客气,叫晨肖就行。以后都是同学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合作呢。” 魏晨肖摆摆手,笑容灿烂,“那……我先去那边交材料了。再见,陆菲颜同学。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再见,也谢谢你。” 陆菲颜颔首。

看着魏晨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另一栋楼,陆菲颜转身走进报到处。刚才那段短暂的插曲,像一缕清爽的风,吹散了她独自找路时的些许无措。那个叫魏晨肖的学长,热情、阳光、有眼力,是校园里最常见也最让人舒服的那类人。她的生活里,似乎开始注入一些崭新的、属于这里的色彩和人气了。

她不知道的是,走出不远的魏晨肖回头又看了一眼她消失在楼门口的背影,脑海里还是那抹行走的水墨竹青色。他摸了摸下巴,嘴角笑意未减,低声自语:“织物艺术……陆菲颜……有点意思。”

报到大厅里人声鼎沸,崭新的生活画卷正在陆菲颜面前徐徐展开。而一段始于一方水墨裙裾和一句友善问候的、淡淡的交集,也在此刻悄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