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刚下过一场急雨,柏油路面还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浇透后泛起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街边栀子花残存的甜香。陈元盛牵着陆菲颜的手,走过积水微漾的街道,推开了一家藏在梧桐树后、挂着铜铃的咖啡店门。铃声清脆,室内灯光暖黄,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和蓝调音乐慵懒的调子。
“阿盛,我们才分开不到三个小时。” 陆菲颜被他拉着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窗外是滴着水珠的翠绿梧桐叶,她托着腮,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和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看着他,“火急火燎地把我从宿舍喊出来,就为喝杯咖啡?说吧,这次又准备了什么‘虎狼之词’?”
陈元盛没立刻回答,只是隔着小小的方桌看着她。雨后的天光透过玻璃,柔和地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盛着许多心事的眼睛此刻明亮而带着调侃。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紧绷的郑重:
“阿颜。”
“嗯?”
“你喜欢我吗?” 他问,顿了顿,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又紧接着,几乎是一口气说了出来,“我们交往吧。正式的。”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和低回的音乐在流淌。
陆菲颜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肩膀轻轻耸动。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才带着未尽的笑意,用一副“你真可爱”的眼神看着他:
“陈元盛同学,你几岁啦?怎么突然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交往’吗?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出国,现在又一起回来读大学……这还不算交往,算什么?”
“不是那种。” 陈元盛摇头,表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有点执拗,他向前倾了倾身,缩短了桌子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用力,“不是玩伴,不是发小,不是……不是知己那种。是男女朋友的那种。是可以在街上牵手,可以名正言顺租房子住在一起,可以……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对所有可能靠近你的人说‘离我女朋友远点’的那种关系。”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或者哪怕一丝波动。“阿颜,我是说真的。”
陆菲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了一些,但眼底的柔和并未消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小时候他犯傻时她常做的那样:“阿盛,你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书?竟说些胡话。”
她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又或者,是在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回应他汹涌而来的情感。她端起咖啡杯,垂眸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语气变得随意,却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提议:
“对了,说到租房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不过得慢慢来,找到合适的房源再说,离学校要近,环境也要安全……”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还有,快过年了。我外公……前两天打电话,又问起你了。他说想见见你。过年……你陪我回稻田村,去见见我外公外婆,好不好?”
这个邀请,比任何直接的“我愿意”都更具体,更充满生活的承诺感。去见长辈,而且是去她血脉根源的故乡,这意味着什么,陈元盛不会不懂。
陈元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火星。但他随即又想起什么,那股被安抚下去的急切和不安又冒了头。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又有些委屈地嘟囔:
“他们说……‘狼多肉少’,得把握机会,不能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他引用得乱七八糟,但意思很明显,“还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颜,你们美院,听说才子才女特别多,还都……挺有艺术气质的。我得先把名分占下才行。”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努力搬出蹩脚古诗词来武装自己的样子,陆菲颜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她放下杯子,用手捂住嘴,笑得肩膀不停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花枝乱颤” 这个词用在此刻的她身上,再贴切不过。
“哈哈哈……阿盛,你……你真是……” 她笑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平复一些,拿开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太在乎而显得有点“笨拙”的少年。
“陈元盛,”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和笃定的安抚,“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她微微向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心被谁偷走了……你真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扫过他瞬间僵住的脸,然后落在窗外雨后湛蓝如洗的天空,语气轻快又带着一丝狡黠:
“还‘狼多肉少’……肉不早就被你这条‘饿狼’叼在嘴里,吃干抹净了吗? 哪还有多余的肉,分给别人呀?”
这话里的隐喻和亲昵,让陈元盛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喜悦和甜蜜还没完全消化,就听到陆菲颜带着笑意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不过呢……”
“不过什么?” 陈元盛立刻追问,眼神紧张。
陆菲颜看着他,眼底笑意流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才在陈元盛快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轻轻吐出后半句:
“骨头茬子也是我的。 你,整个人,从里到外,连头发丝儿,都早就被我预定了。陈元盛,你跑不掉的,死了这条心吧。”
她说着最“霸道”的话,脸上却是最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一片碎金。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旋律轻快。
陈元盛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她唇角那抹比雨后阳光更明媚的笑。所有的忐忑、不安、急切,都在她这番半是调侃半是告白的话语里,化为了齑粉,又被巨大的、充盈的幸福感重新塑造、填满。
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傻气,却亮得惊人。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嗯。” 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哑,却无比坚定,“骨头茬子是你的。肉是你的。狼……也是你的。”
“跑不掉。也不想跑。”
陆菲颜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比咖啡更暖的温度,没有抽回手,只是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她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看向窗外,嘴角的弧度却越扬越高。
雨后的城市,清新如洗。而他们之间,有些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深植的情感,也在这一场雨、一杯咖啡、和一番啼笑皆非又真挚无比的对话后,变得清晰而牢固。
狼有了他的肉。肉也认了她的狼。
往后余生,大抵就是要这样,一边“吵吵闹闹”,一边“骨肉相连”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