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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变量
市局档案室与数据分析中心的交界处,张极面前的办公桌上,物理卷宗与电子屏幕的光交叠在一起,将他年轻却带着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自从被苏承的“疯语”冲击后,他像是被按下了一个隐秘的开关,一股执拗的劲头驱使他必须挖得更深。
他将白薇、苏承、苏宏深、纪明远、林婉的名字写在白板中央,用不同颜色的线试图连接。
发现一:时间的交错。
苏承早年负责苏家部分海外投资与新兴科技领域试水,常往返国内外。同一时期,白薇在嫁给苏宏深前,曾短暂在一家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任职,该基金会与苏承考察的某个海外生物科技研究所有过合作对接记录。
纪明远经营的小型贸易公司,在破产前最后一单“大生意”,中间介绍人层层追溯,最终指向一个与苏承早年某位商业伙伴有关的空壳公司。那单生意失败,是纪明远债务危机的直接导火索,时间点恰好在白薇去世前约一年。
林婉重病入院、需要天价医疗费的时间,几乎与纪明远生意失败、失踪的时间无缝衔接。
发现二:被忽视的“边缘人”林婉。
张极调出了林婉全部的医疗记录和社会关系排查卷宗。他发现一个细节:林婉在病重后期,曾有一次情绪极其激动,对查访的社区人员模糊地念叨:
林婉“他们骗了老纪……害了晚晚……那家人……姓苏的没一个好东西……”
当时被记录为“病人谵妄,语无伦次”。
“姓苏的”。当时苏宏深与白薇是江城著名的恩爱夫妻,林婉一个底层妇人,如何能接触到“苏家”?又为何会有如此具体的恨意?
如果林婉并非完全谵妄,那么她可能从崩溃的丈夫那里,模糊地知道了陷害他们的人与“苏家”有关,甚至可能隐约知道女儿被卷入某种可怕的事情,但她无力反抗,最终在悔恨与恐惧中死去。
如果白薇真的察觉到了苏承的秘密,或者她本身就是“记忆样本”的目标,那么她的死,就绝不可能是一场简单的“意外”。那场火灾,很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或者是为了在她死亡瞬间、以特定方式获取最“新鲜”完整的脑部记忆数据。
张极猛地靠向椅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黑暗了。如果成立,那就意味着:
苏承从一开始,目标就是白薇的记忆。纪思晚一家,只是他为了制造一个完美“容器”而随手碾碎的铺垫。
白薇的死,是谋杀,更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人类意识的掠夺。
苏宏深……他知道多少?他是被蒙蔽的丈夫,还是……默许甚至参与的共谋?
张极想起苏新皓那夜在巷口说的话:“‘鸢尾’的目的,可能从来不只是钱或权。他们可能在做一个更大的、更可怕的‘实验’。”
如果苏承是执行者,“博士”是主导者,那么白薇就是他们选中的“标本A”,而纪思晚,则是承载“标本A”数据、并混入了其他程序的“实验体B”。
这个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顶替者进行渗透和操纵吗?还是像苏新皓猜测的,有更宏大、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目标——比如,研究记忆移植对人性、行为的终极影响,甚至……尝试某种意义上的“意识永生”或“人格塑造”?
“啪!”
张极猛地合上了面前的卷宗,声音在寂静的资料区格外清晰。他需要立刻向刘耀文汇报。这些线索碎片必须与贺峻霖追踪到的“博士”信息、邓佳鑫记录的纪思晚异常反应、以及张真源提供的技术细节进行交叉验证。
他抓起整理好的笔记和电子数据存储设备,快步走向刘耀文的办公室。
就在他即将敲响刘耀文办公室门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内部加密频道的文字信息,发送者显示是技术科同事:
技术科「极哥,你要我们重点排查的林婉医疗记录,有发现。她临终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的脑部CT影像存档,有极其轻微但非自然的、类似数据覆盖或替换的痕迹。手法非常高明,如果不是用最新版的军方级影像分析算法逐帧比对,根本看不出来。看起来……像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她大脑某个区域的真实状态。」
张极站在刘耀文办公室门口,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
林婉的大脑影像……也被动过手脚?
难道连林婉的死和她的“病”,都不仅仅是疾病和债务压力那么简单?
他定了定神,用力敲响了刘耀文的门。
刘耀文“进。”
刘耀文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沉稳如常。
张极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刘耀文正对着摊满文件和白板的墙面沉思。白板上画着复杂的人物关系与时间线,中心是苏承与“鸢尾”,但显然,刘耀文的思考已经超出了现有框架。
张极“刘队,”
张极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资料和打开的平板屏幕转向刘耀文。
张极“我发现了一些……可能关联性很强的时间线与事件。”
刘耀文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他没有打断,示意张极继续。
张极语速很快但清晰地,将苏承的海外投资与白薇工作交集、纪明远生意的中间人指向、林婉病重时间点与谵语、以及白薇实验室火灾设备的关联,一气呵成地陈述完毕。
刘耀文“林婉的药……”
刘耀文“我记得。最初接到匿名报案,说林婉死因可疑,我们介入调查时,医院方面坚持是正常病逝。当时沈梦非常坚持,说怀疑用药有问题。”
张极“沈梦……当时她只是实习护士,就敢质疑苏家?她为什么那么坚持?仅仅是因为……责任心强?”
刘耀文“我当时也以为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说,医者仁心。但现在看来……如果‘鸢尾’早就知道沈梦是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他们会不会故意……”
张极“故意让沈梦参与到林婉的事件中,甚至可能暗中‘鼓励’或‘保护’了她的坚持。这样一来,沈梦就必然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她的身份,就有可能提前曝光,这会不会是‘鸢尾’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用沈梦……来牵制或者测试什么?”
张极“三个女孩……纪思晚,是核心实验体。许初夏,是纪思晚最亲密的朋友,而沈梦……如果‘鸢尾’早就知道她的身份,那么她可能就是被选中的外部变量……”
刘耀文缓缓坐回椅子上,这个推论太过惊悚,却又严丝合缝地解释了太多疑点。
如果从一开始,这三个女孩的命运轨迹,就被一双藏在暗处的、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眼睛观察着、甚至一定程度上引导着……
那么,他们现在所有的挣扎、调查、保护,是否也在某种更大的“实验剧本”预料之中?
刘耀文“博士……他要的,可能远不止一个听话的顶替者。他可能在观察人性如何在极端处境下被扭曲、被激发、被移植的记忆如何与原生人格互动、权力和亲情如何被利用和瓦解……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是他庞大实验数据库里的一个数据点。”
张极感到一阵后怕,他想起苏承在审讯室里那疯狂而笃定的眼神,想起“博士”对贺峻霖的精准挑衅。
张极“他们什么都知道,刘队。沈梦的存在不是意外,而是实验的一部分,是‘博士’想要观察的‘变量’!”
张极“这些……我觉得必须告诉苏新皓。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权知道真相,更因为,他是这个‘实验场’里目前变量最大、也最有能力打破僵局的人。他必须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苏承的罪恶和‘鸢尾’的技术,更可能是一个将他母亲、他爱的女人、他兄弟的女人都算计在内的、庞大而冰冷的‘观察计划’。”
刘耀文沉默良久。告诉苏新皓,意味着将这个已经背负了太多仇恨与创伤的年轻人,推向更深的认知悬崖。但如果不告诉他,让他继续在部分真相的迷雾中战斗,可能会造成更致命的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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