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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朽木
苏家别墅深处,那间属于苏宏深的书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常年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与生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
苏宏深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身上盖着厚重的羊毛毯。不过几日功夫,他原本只是灰败的脸色已变成一种泛着青黑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时而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繁复的雕花,时而因为体内某处突然袭来的疼痛而剧烈收缩。
张峻豪垂手站在三步之外,家庭医生早上悄悄告诉他,老爷是积郁成疾,心脉损耗过度,又拒绝系统治疗,只怕……时日无多了。
苏宏深“咳咳……咳咳咳!”
苏宏深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在毯子下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张峻豪急忙上前,递上温水,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咳喘稍平,苏宏深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张峻豪看着他灰败的唇色和额角渗出的虚汗,终于再也忍不住,低声道:
张峻豪“老爷,您这样……不行啊。还是让医院派人来看看,或者……通知少爷回来一趟吧?”
苏宏深“你敢!”
一声嘶哑却用尽全力的暴喝,猛地从苏宏深喉咙里挤压出来,尖利得不像人声。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挥臂,将张峻豪手里的水杯狠狠打落。
玻璃杯在地毯上摔得粉碎,温水溅湿了一片。
苏宏深整个上半身都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探出椅子。
苏宏深“谁准你提他?!谁准你叫他回来?!那个逆子……那个跟他妈一样、来讨债的逆子!他想我死!他回来……就是要看着我断气!好名正言顺地拿走一切!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咆哮,他佝偻下去,咳得满面紫涨,几乎背过气去。
张峻豪又惊又惧,连忙上前想扶,却被苏宏深用尽全力推开。
苏宏深“滚……滚开!”
苏宏深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占据。他喃喃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说给张峻豪听,又像是沉溺在自己的梦魇里:
苏宏深“我不能让他看见……不能……我现在这个样子……难看……太难看……还有白薇她会笑我……还有苏承……那个畜生……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的话语开始颠三倒四,将死去的妻子、被捕的弟弟、怨恨的儿子全部纠缠在一起。
苏宏深“新皓……他长得越来越像他妈妈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冷得像冰……他恨我……他该恨我……可我有什么错?!我给了她苏太太的名分!我让她享尽荣华!是她自己不知足!非要查……非要查!”
他突然抓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气,眼神里充满了被往事反噬的痛苦:
苏宏深“还有那个纪思晚……她是鬼!是白薇派回来索命的鬼!她穿着她的旗袍……她看着我……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猛地蜷缩起来,仿佛要躲避无形的视线,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般的声音。
张峻豪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被愧疚、恐惧和偏执吞噬的老人,心中一片悲凉。哪里还有什么豪门家主,只剩下一具被往事蛀空、在悔恨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残破躯壳。
他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玻璃碎片,重新倒了温水,放在苏宏深手边触手可及却又不会被打翻的地方。然后退到阴影里。
他知道,老爷不会同意通知苏新皓。那道父子之间的鸿沟,早已被鲜血、谎言和长达多年的冷漠与专制填成了深渊,再也无法跨越。
苏宏深会在这种孤绝的、充满幻觉的恐惧中,走向生命的终点。而苏新皓,或许要到很久以后,才会从别人口中得知父亲临终前这几日的惨状。
那时,他心中翻涌的,会是终于解脱的快意,是尘埃落定的漠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悲悯?
张峻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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