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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灼
路灯将张极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拖着脚步。
拐进通往租住公寓的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时,他几乎想调头返回灯火通明的大街。但刑警的自尊让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倚在巷口一辆黑色轿车旁的身影。
苏新皓。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系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散开。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仅仅需要找个地方抽完这支烟,避开某些东西或某些人。
张极的脚步顿住了。此刻的苏新皓,褪去了白日里在会议室或警局时的那些或锐利或克制的面具,侧脸在烟雾和光影中显得疲惫而疏离,甚至有几分……孤狼般的寂寥。
苏新皓似乎察觉到视线,偏过头,目光落在张极身上。那眼神很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相遇。
张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是警察,没理由避开一个案件相关人,尽管对方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需要心理干预的幸存者。
张极“苏先生。”
张极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沙哑一些。
苏新皓将烟蒂在车载便携烟灰缸里摁熄,直起身。
苏新皓“张警官。刚下班?”
张极“嗯。”
张极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到了苏新皓眼底的红血丝,和比前几日更加清晰的眼下青黑。
张极“你呢?这么晚……”
苏新皓“透透气。”
苏新皓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张极略显苍白的脸和有些躲闪的眼神。
苏新皓“遇到麻烦了?”
他问得直接,却没有冒犯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相似疲惫而产生的直觉。
张极心里一紧。苏承那些话又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苏新皓,这个同样深陷“鸢尾”噩梦的男人,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些疯狂的话语倾吐出来,不是为了案件,只是想确认——那些可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在发生?还是只是苏承的心理战?
但他忍住了。纪律和职业操守拦住了他。
张极“没事,就是……有点累。”
张极移开视线。
苏新皓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苏新皓“苏承今天说了什么?”
苏新皓忽然问。
苏新皓“以前在商场上,他不用威胁,只用‘暗示’,就能让对手自己走进绝路。”
张极“他说……‘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还说……有些人脑子里,被‘种’了东西。”
苏新皓把玩香烟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侧脸线条绷紧。
苏新皓“张警官,你知道‘鸢尾’最初是做什么起家的吗?”
张极摇头。案卷里关于“鸢尾”的起源还很模糊。
苏新皓“智能监控与行为预测算法。”
苏新皓吐出这个词组,冰冷而技术化。
苏新皓“他们最初为某些机构提供‘高精度安防解决方案’,实质就是利用城市摄像头网络、公共Wi-Fi嗅探、甚至部分智能家居数据流,构建个人行为模型,预测‘潜在风险’。后来,他们不满足于预测,开始想‘干预’。记忆移植,是干预的终极形式之一。”
他看向张极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气说:
苏新皓“所以,‘眼睛’可能不是比喻。至少不完全是。苏承是在告诉你,‘鸢尾’的残余网络还在运转,还在看着。而‘种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苏新皓“张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苏承在最后时刻,选择了相对‘低效’的暴力夺权,而不是更隐蔽地利用‘鸢尾’的技术慢慢侵蚀?也许,不是他不想,而是……‘鸢尾’给他的支持是有限的,或者说,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他必须成为某个‘示范’或‘测试’的一部分。我母亲白薇的记忆数据被窃取,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顶替者。那可能也是一次……大规模的、关于‘记忆移植对宿主行为影响力’的活体数据采集。苏承的野心,究竟是纯粹的自发,还是被某些‘植入’的欲望放大甚至催生出来的?”
这个推论比苏承直接的恐吓更让张极毛骨悚然。因为它更理性,更符合逻辑,也因此更可信。
张极“你是说……苏承自己可能也是受害者?”
苏新皓“我是说,‘鸢尾’和‘博士’的目的,可能从来不只是钱或权。他们可能在做一个更大的、更可怕的‘实验’。而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是实验场里的小白鼠。区别只在于,有些被直接注射了药剂,有些……只是被观察着。”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张极浑身发冷,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触及到庞大阴谋边缘的寒意。
苏新皓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的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苏新皓“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张警官。有些猜测,我不能对刘队说,会干扰他的侦查方向。也不能对马嘉祺他们说,会加重他们的负担。但你不一样,你年轻,又刚刚……被苏承‘感染’过。或许你能用一种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一切。”
他将烟蒂再次熄灭,拉开车门。
苏新皓“早点回去休息。锁好门,但不必过度怀疑猫眼。”
他坐进驾驶座前,回头看了张极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苏新皓“恐惧是他们最好的武器。别让他们赢。”
张极独自站在路灯下,许久没有动弹。苏新皓的话在他脑海里翻滚,与苏承的疯语交织、碰撞。但奇怪的是,那种纯粹的、令人瘫软的恐惧感,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更加清晰的寒意——对真相的寒意,以及对即将面对的、远超想象的对手的认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寓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又看了看不远处无声闪烁的交通监控摄像头。
张极深吸一口气,他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别让他们赢。
这或许,就是所有伤痕累累的人,还能继续前行的、唯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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