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

谢长安回京了。没搞任何排场，就带了几个人，马蹄子踏在京城大街上，溅起的灰都带着北边没散干净的冷气和血腥味。他怀里死死揣着的，不是打了胜仗的捷报，而是一个被血浸透、能炸翻半个朝廷的油布包。

他没回自己家，也没去兵部报到，直接拐弯去了皇城根儿底下那个叫“清吏司”的地方。这地方听着闲，其实是几个脾气又臭又硬、不爱站队的老御史蹲点儿的地盘。徐行徐大人，表面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但谢长安清楚，这家伙背地里经营的关系网，跟这勾勾连连。

“急事！天大的急事！关乎国家根本！我要见徐大人和这儿管事儿的老大人！”谢长安嗓子哑得厉害，但话砸在地上梆梆响，顺手递上自己的军官证和半边兵符。

看门的小办事员被他一身杀气加“国家根本”四个字吓一跳，屁滚尿流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瘦了吧唧但眼睛挺亮的老头（王老御史）亲自出来了，一看谢长安这造型，眉头拧成疙瘩：“谢将军，你这……”

“王老，借个绝对安静的地说，徐大人必须一起听。”谢长安眼神灼灼。

王老御史盯了他两秒，侧身：“进来。”

清吏司后院，一间门窗关得死死的屋里，点着安神的香。徐行很快也赶来了，还是那身红官服，脸上有点熬夜的痕迹，眼神很稳。看到谢长安这惨样，徐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王老。

“谢将军，北边出什么大事了？”徐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稳定。

谢长安没废话，“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把那个血呲呼啦的油布包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和憋着火有点发抖：“徐大人！王老！北境峪州出大事了！忠臣良将被坑死，奸细通敌卖国，铁证都在这儿！取证的贺应维贺公子，已经……牺牲了！”

“贺应维？”徐行眼神一凛，接过油布包的手指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快速打开，当看到那块刻着“内府”的乌木牌子、盖着崔文焕自己印章的密信，还有那些藏着掖着但指向明确的纸条时，饶是徐行见惯了大风大浪，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王老御史凑过来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拿起令牌和信对着灯仔细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牌子，确实是皇宫内造司流出来的东西！这上面的暗记……跟醇亲王早年玩收藏时私章上的记号，像！”王老声音发紧，“崔文焕的私章假不了！这些密信……话没说透，但扯到峪州、北边防务、还有京城几个大人物家的产业，通敌、害人、想搞事，这不明摆着吗！”

谢长安跪那儿，把贺应维怎么发现猫腻、怎么跟崔文焕斗智斗勇、李梦怎么为保护老百姓引开敌人牺牲、贺应维又怎么不要命地弄到这些证据、最后力竭而死的经过，快速但每个字都带着血泪讲了一遍。他没煽情，就摆事实，可里面的忠诚、阴谋和牺牲，听得人心头发堵。

徐行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锐气。“贺应维……还有那位李掌柜……可惜了。”他声音很轻，但分量极重。“谢将军，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全貌？证据备份了吗？”

“除了我和几个已经牺牲的侦察兵，没人知道全部。峪州那边，只知道贺公子北上侦察没回来。证据原件都在这儿，我已经安排可靠的人暗中保护贺公子遗体，还有峪州那边的证人，随时可以叫来。但崔文焕和他背后的人，估计已经闻到味了。”

徐行和王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心。

“这事扯上皇亲国戚，太大了。”王老御史沉声说，“光靠咱们，或者光靠清吏司，扳不动。得拉上几个有名望、不怕得罪人、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的大佬，一起突然发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还得找到醇亲王跟这事有直接联系的更硬的证据，”徐行补充，看向谢长安，“至少得证明崔文焕是听他的命令行事的，不能只是‘有点关系’。谢将军，你还能不能找到醇亲王跟这事来往的更直接的信，或者指挥这次行动的具体命令？贺公子拿到的这些，定崔文焕通敌的罪是够了，但想把火烧到醇亲王身上，还差一把柴。”

谢长安牙关一咬：“时间紧，他们肯定已经在销毁证据了。但我离京前，因为别的事儿，注意过醇亲王手底下几个专门干脏活的‘顾问’，里头有个赌鬼，说不定能从这家伙身上打开口子。另外，崔文焕在峪州那么嚣张，他在京城的房子或者别墅里，没准藏着跟醇亲王更直接的来往东西。”

“好！”徐行立刻拍板，“王老，麻烦您马上联系张阁老、李尚书，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讲清楚，务必争取到他们支持，准备好联名举报信。谢将军，你马上带绝对可靠的人，去查那个赌鬼和崔文焕在京城的住处，一定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但要快，要隐蔽，一旦惊动了他们，全完蛋！”

“明白！”谢长安腾地站起来，抱拳领命。

“还有，”徐行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云纹的令牌，“拿我的令牌，可以调动‘听风楼’的人和情报网，他们搞侦查拿手。记住，你的目标是证据，不是杀人。一切，以明天早上开朝会时动手为准！”

“是！”谢长安接过令牌，深深看了徐行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冲进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徐行和王老，还有桌上那摊要命的、带着血的信物。

“徐大人，这么干……风险太高了。”王老低声说，“醇亲王现在正得宠，崔文焕也是皇上身边的人。要是证据不够铁，很可能被反咬一口。”

徐行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凉的乌木令牌，眼神复杂，最后全化成了坚定的寒光。

“王老，您还记得，皇上刚登基那会儿，在紫宸殿上，对着我们这些年轻官员，说过什么吗？”徐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朕要这天下，太太平平；朕要这朝廷，干干净净；朕要这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话好像还在耳边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透了的夜空：“现在呢？天下不太平，朝廷不干净，老百姓流离失所，挨饿受冻。可咱们这些当大官的，有人却在为了自己的利益通敌卖国，坑害忠良！这风气要是成了主流，国家就完了！”

“贺应维，一个没什么官职的普通人，都知道拿命去报效国家，用血来证明清白。李梦，一个普通女人，也能为了保护街坊邻居不要命。咱们这些人，吃着国家的饭，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还前怕狼后怕虎，只想着保住自己，那跟那些蛀虫有什么区别？跟帮凶有什么区别？”

徐行转过身，目光像烧着的炭一样看着王老：“这一次，就算不能把那些坏蛋一锅端了，也要撕下他们最假的那张脸，剁掉他们伸得最长的那只黑手！让满朝文武，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大周朝，还有不愿意同流合污、敢替老百姓说话的官！这，就是贺应维和李梦，用命换来的‘巨大贡献’！”

王老御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腰杆笔直的同僚，胸中一股浊气猛地冲开，用力一点头：“好！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你，还有贺公子、李掌柜，赌这一把！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人心别凉透了！”

夜色像墨汁一样，淹没了皇宫高大的轮廓。但在这间小小的、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一点火星已经点燃，马上就要变成撕裂黑暗的炸雷，在第二天清晨的金銮殿上，轰然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