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刺激着伤口,带来针扎般的锐痛。贺应维踉跄着涉过齐膝深的溪流,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箭伤不断渗血,与汗水、溪水混合,浸透了半边衣襟,沉甸甸地往下坠。失血和剧烈的奔逃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耳畔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但他不能停。怀中的油布包紧贴着胸口,那硬质的轮廓是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信念。越过这条溪,再穿过前面那片稀疏的桦木林,就是与谢长安约定的第二汇合点——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
月光被云层遮掩,林间光影斑驳,更添了几分诡谲。贺应维扶着湿滑的树干,一步步向前挪动。意识像是浸泡在冰冷粘稠的胶水里,思考变得极其缓慢、费力。祝铮的脸,赵青武坠崖的背影,柳丫冻僵的小手,还有土地庙前那枚粗糙的平安符……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交叠。身体越来越冷,唯有胸口那处藏着证据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滚烫的错觉。
快了……就快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木屋模糊的轮廓,甚至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是幻觉吗?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的林间,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犬吠和隐约的人声!
追兵!他们带着猎犬追上来了!
贺应维浑身一凛,残存的求生本能催动着沉重的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冲向木屋的方向。
木屋近了。破败的门扉半掩,里面漆黑一片。
“谢……长安……”他嘶哑着喉咙,声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没有回应。
心脏猛地一沉。难道谢长安没到?或者……出了意外?
身后的犬吠声和人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透过林木缝隙隐约看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背靠着一棵桦树滑坐下来,右手紧紧按着怀中的油布包,左手握住了腰间断刃的刀柄。罢了,死在这里,也要毁掉证据,或者……多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追兵的火把光芒即将照到他藏身之处时——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木屋方向、从侧翼的树丛中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前面几名手持火把的追兵和狂吠的猎犬!
惨叫声和犬吠哀鸣骤然响起,追兵阵脚大乱!
“杀!”一声清越而充满杀气的厉喝响起!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利落从木屋周围、从树上、从岩石后扑出,刀光闪动,瞬间与追兵厮杀在一起,这些人动作矫健狠辣,配合默契,正是谢长安带来的精锐。
贺应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靠着树干,几乎脱力。
一道身影快速穿过混乱,来到他面前,蹲下身。
“贺兄!”谢长安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焦急,他扶住贺应维下滑的肩膀,触手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撑住!”
贺应维费力地抬起头,借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看清了谢长安沾着血迹和尘土、却目光灼灼的脸。他想扯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东西……拿到了……”他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将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出那个被血浸透、却依旧紧紧包裹的油布包,颤抖着递向谢长安,“崔文焕……私章……内府令牌……密信……都在……”
谢长安一把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带着贺应维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紧紧攥住,目光复杂地看着贺应维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肋下那处还在汩汩冒血的箭伤。
“你……”谢长安喉头噎了一下,“何必……”
“必须……有人拿到……”贺应维打断他,气息微弱,眼神亮得几乎将谢长安灼伤,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锐利,死死盯着谢长安,“谢将军……你答应过的……用这个……扳倒他们……峪州……百姓……还有……”
还有祝铮。他没有说出口,但谢长安读懂了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希冀。
“我答应你!”谢长安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锦绣营,崔文焕,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一个都跑不了!我谢长安以先祖之名起誓,必让此案大白于天下,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得到了这个承诺,贺应维眼中那紧绷的光芒,似乎微微涣散了一下。支撑着他的那股气,正在快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周围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越来越模糊、遥远。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东方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黎明……要来了吗?
他好像看见了,在那微弱的天光下,峪州城古老的城墙轮廓;看见了泥鳅巷升起的袅袅炊烟;看见了那些因为他和祝铮的努力而活下来的、平凡的面孔……
也看见了,在一片温暖的光芒里,祝铮正回头对着他,手里提着那盏简陋的小鱼灯,笑靥如花,仿佛在说:“你看,天亮了。”
真好啊……
冰冷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释然的弧度。
怀中的平安符似乎隐隐发烫,与遥远记忆中那条故乡河流的水声,一起涌来。
他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手臂无力地垂落。
谢长安紧紧攥着那染血的油布包,看着怀中气息断绝、却神情安然的贺应维,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玩世不恭的小将军,眼中第一次涌上了无法抑制的热意。
他轻轻将贺应维放平,站起身,面对已经结束战斗、肃立待命的部下,和天边那越来越清晰的光明。
“带上贺公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回京。”
“这场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