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今年峪州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艰难,但终究还是来了。城墙上的箭痕还未完全修补,街道两旁的废墟间却已冒出倔强的新绿。泥鳅巷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但巷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按时抽芽,树下偶尔能看见老人坐着晒太阳,孩子们追跑打闹——活着的气息,在慢慢回归。
恒通当铺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常常关着。老刀成了实际的管理者,按贺应维生前的安排,继续用当铺微薄的收入接济巷中最困难的人家。他偶尔会坐在柜台后,盯着那盏蒙尘的小鱼灯发呆。
城西新立了一座小小的合葬墓。没有华丽的碑文,只简单刻着“贺应维、李梦 合葬于此”,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峪州百姓 永志不忘”。墓碑前常有新鲜的野花,不知是谁放的。
……
京城,清吏司。
徐行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窗外抽芽的柳枝。一年前的风暴仿佛还在眼前——谢长安拼死带回来的证据,加上“听风楼”连夜从崔文焕别院密室搜出的、盖有醇亲王私印的密令原本,终于凑齐了致命一击。
那场朝会,堪称腥风血雨。
以王老御史、张阁老为首的数位重臣联名上奏,证据确凿,直指崔文焕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并暗示背后有皇室成员指使。醇亲王一党疯狂反扑,指责这是“诬陷皇亲”“动摇国本”。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起手来。
关键时刻,一向深居简出、不同政事的大长公主突然现身,当庭呈上一份密奏——是已故安国老侯爷生前留下的手书,详述醇亲王一党多年来结党营私、侵吞军饷、与敌国暗通款曲的诸多疑点。原来老侯爷早有察觉,只是隐忍不发,将证据暗中托付给了这位身份超然的皇姑。
三份铁证连环,皇帝终于震怒。
崔文焕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三日后以“通敌叛国罪”问斩,抄没家产。醇亲王被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其党羽或贬或流,树倒猢狲散。
但风暴也到此为止了。皇帝没有深究醇亲王背后是否还有更大势力,也没有追究“锦绣营”等其他疑点。涉及皇室的丑闻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对外只说“崔文焕欺上瞒下、罪大恶极”。
贺应维与李梦的牺牲,换来了一份沉甸甸的追封:贺应维被迫授“忠毅将军”,李梦被迫授“义烈夫人”,朝廷拨下专款抚恤峪州,减免三年赋税。
但也仅此而已。
……
“有时候我在想,值吗?”谢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如今被调回京城,担任禁卫军副统领,脸上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沉稳,“用两条命,换了崔文焕一颗人头,醇亲王一个虚衔,还有……一纸追封。”
徐行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贺应维出发前就知道,他拿到的证据可能扳不倒所有人。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掀翻’,而是一个缺口,一次揭露,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至少怕一怕光。”
“李掌柜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谢长安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徐行转过身,眼神深远,“她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有时候,普通人比我们更清楚,什么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不是功名利禄,可能就是隔壁孩子的一碗粥,巷口老人的一声平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峪州那边怎么样?”谢长安换了话题。
“老刀来信说,春耕开始了,虽然种子和牲口都不够,但人还在,地还在,就有希望。”徐行顿了顿,“他还说,有人在贺应维和李梦的墓旁,悄悄种了两棵桃树。说是李掌柜生前念叨过,等太平了,要在当铺门口种桃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谢长安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
夜深了,峪州城外的小河边。
月光洒在潺潺流水上,泛着细碎的银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起的女孩蹲在河边,就着月光洗手。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甩甩手站起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女孩抬头看了看天,繁星点点。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用红绳系着的一枚磨损的铜钱——那是她醒来时,被发现她的人从她紧握的手心里取出来的,也是她对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救她的老猎户说,是在北边山里的河边发现她的,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手里死死攥着这枚铜钱。养了小半年,命是捡回来了,但以前的事,全忘了。
老猎户叫她“阿河”,因为在河边捡到的。
阿河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准备回猎户的小屋。转身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河边不远处,一座新坟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照在墓碑上,她看不清字,只隐约看到碑前放着几支新鲜的野花。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刺。
她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情绪,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峪州城隐约的灯火,和更远处、她毫无记忆的、广阔世界的呼唤。
明天,猎户大叔说要带她进城,用攒下的皮货换些盐和布料。也许会路过那条叫“泥鳅巷”的地方,听说那里有间总关着门的当铺,掌柜是个长得凶神恶煞、不爱说话的男人。
生活还在继续。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阿河握紧了胸前的铜钱,脚步渐渐坚定,走向灯火,走向未知的明天。
月光依旧清冷,河水依旧东流。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事发生了就被遗忘。但总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平了棱角,却还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时光,和时光里那些不肯熄灭的、微小而坚韧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