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应维跪在血泊中,仿佛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荒滩上永不止息的风,吹动着祝铮冰冷的发丝,也吹不散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碎裂的冰川,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一种冻结了所有情感、只余下最原始、最冰冷杀意的绝对深渊。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祝铮额前凌乱的碎发拂开,露出她苍白却依旧安详(或者说,决绝)的眉眼。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一场过于沉重的梦。
然后,他捡起了那枚浸透鲜血、已经变得粘稠沉重的平安符。红色的布包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边缘还沾着沙粒。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干净的内衫衣角,一点点擦去上面的血污和尘土,直到那粗糙的布料重新露出原本的暗红底色,只是那抹红色,已经浸透了另一种更深的、无法褪去的颜色。
他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布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死寂的神经恢复了一丝知觉。
接着,他拿起了祝铮右手边那柄短匕。那是他给她的,曾沾过匪徒的血,今夜,又沾了她的血。匕首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骨髓。他仔细擦拭掉刃上的血,动作一丝不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祝铮脖颈那道致命的伤口上。伤口边缘整齐,是她自己下的手,快、准、狠,不留余地。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一点也不意外。这才是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绝不成为拖累他的软肋。
正是明白这一点,那噬心的痛楚才更加尖锐。
“傻子……”他极低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宁愿你……软弱一点。”
可如果她真的软弱,那就不是他认识的祝铮了。
他将擦拭干净的匕首,轻轻放回她冰凉的手中,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那件深蓝色的锦袍,还带着赴宴时的熏香和夜风的凉意——仔细地、郑重地盖在了她的身上,从头到脚,遮掩住那刺目的伤口和满身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起身。跪得太久,血液不畅,双腿传来刺麻的痛感,但他身形依旧挺拔,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只是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透出一种玉石的凄清与肃杀。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老刀带着人赶到了。他们看到眼前的情景,全都骇然止步,不敢上前。
老刀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被衣袍覆盖的娇小身形,和旁边安安静静伫立的贺应维。他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应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荒滩,望向峪州城的方向。城中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那股阴谋与杀戮的气息,却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老刀。”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到的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寒。
“属下在!”老刀单膝跪地,声音干脆利落。
“带几个人,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贺应维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泡过的,“等我回来。”
“公子!您要去哪?”老刀猛地抬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贺应维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被衣袍覆盖的身影,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月光照亮了他脸庞,线条冷硬如刀削,眼中再无半点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淬炼过的、纯粹的杀意。
“回城。”他吐出两个字,调转马头,朝着峪州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摧城拔寨般的恐怖气势。马蹄踏在沙石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如同敲响的战鼓,又似送葬的哀音。
老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回头看看地上那无声无息的身影,眼含热泪,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他知道,贺应维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头了
贺应维策马缓行,心中的世界却在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崩塌与重建。属于罗苑的理智、冷静、权衡利弊,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属于贺应维的克制、隐忍、顾全大局,也随着那滩鲜血流尽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被剜去了心肝、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和空壳里燃烧着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火焰。
祝铮用她的死,为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也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和软肋。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安国府的二公子贺应维,也不再是异世来客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