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应维几乎是踏碎州府别院的门槛冲出来的。
当老刀派来的人,用变了调的嗓音,将那句“家里走水,速归”的暗语传给他时,他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甚至来不及对宴席上故作挽留的崔御史多说一个字,只丢下一句“城中生变,告辞”,便带着亲随,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卷出了别院。
纵马奔驰在混乱的街道上,火光、黑烟、哭喊、兵刃交击声……一切都在证实他最坏的猜想。崔御史!好一个调虎离山!他目眦欲裂,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恨不得立刻飞回泥鳅巷。
然而,就在他冲向南城,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城外荒滩方向,有杂乱的火把光正在快速移动、分散,像是……正在撤离?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方向……不是祝铮引开追兵的可能路线吗?
“你们去城门,协助平乱,控制局势!”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亲随厉声下令,声音嘶哑得可怕,“老刀的人应该也在,听他们调度!”
“公子,您——”亲随惊问。
“别管我!”贺应维低吼一声,猛地勒转马头,朝着荒滩火把散去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夜风在他耳边尖啸,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寒意。
近了,更近了。
火把的光亮已经消失殆尽,只有清冷的月光,惨白地照着一片凌乱的滩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死寂。
他的马骤然减速,不安地打着响鼻。
贺应维僵坐在马背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那片颜色格外深暗的沙地上。月光勾勒出一个倒伏在地上的、熟悉的身影轮廓。那身影是如此单薄,了无生气地趴在那里,周围的地面,是一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城中的嘈杂、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一种濒临破碎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尖啸。
不……不可能……
他几乎是滚落下马,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身影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走到了近前。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一切。她侧趴在地上,脸朝着他的方向,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她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右手边,掉落着她从不离身的那把匕首,刃上血迹斑斑。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一枚小小的、红色的平安符,浸在粘稠的血泊里,红得刺眼,红得……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李梦……?”他听到一个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荒滩野草的呜咽。
他缓缓地、颤抖地蹲下身,伸出僵硬的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冰冷,抖得厉害。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无数的画面碎片汹涌而至——
是雪夜里,她警惕又倔强的眼;是她分粮时,那挺直的背影;是砖窑厂火光中,她悍然掷出匕首的决绝;是灯会归途,她提着鱼灯,五官柔和的弧度;是清晨灶台边,她为他熬煮那碗温热米粥的专注;是土地庙前,她接过平安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是临别前,她拥抱他时,那用力到几乎嵌入他骨血的力度……
还有,更久远,更模糊,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是那个世界,教室里,她拍桌与老师争论时,眼中跳动的、不服输的光;是穿越而来,在土地庙里,第一次确认彼此存在时,她那难以置信又夹杂着惊喜的颤音……
“祝铮……?”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他多希望,下一秒,她能像无数次那样,突然睁开眼,哪怕是带着痛楚,哪怕是虚弱地,对他笑一下,骂他一句,或者只是轻轻“嗯”一声。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只要醒来,她还在当铺里,等着他回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可是没有。
荒野的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再无一丝生气。
他伸出的手,终于颤抖着,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寒,冷得刺骨,冷得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冻成了粉末。
贺应维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跪在她身旁的血泊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空洞到极致的死寂,和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压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连呼吸都变成了奢侈的酷刑。
他的战友,他的同乡,他在这冰冷异世唯一的慰藉和光亮,他小心翼翼靠近、笨拙珍视、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携手一生的人……
没了。
就这样,躺在荒郊野地,鲜血流尽,身体冰冷。
而他,来迟了一步。
仅仅一步。
月光无声地洒落,笼罩着血泊中相偎的两人——一个已然逝去,一个魂魄俱碎
远处,峪州城的方向,火光依旧,喧嚣未平。但这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随着她颈间那道伤口,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