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铮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黏在额发上。胯下的黑色骏马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它载着她冲出混乱的城门,将身后追兵的呐喊和城中的火光喧嚣暂时抛离。
南门外的荒野在夜色下显得空旷而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催动马匹,朝着更远处、地形更复杂的河滩方向奔去。只有到了那里,借着起伏的地势和繁茂的芦苇,或许才有脱身的可能。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下一个小土坡,前方隐约可见蜿蜒河水的微光时,身下猛地一震!
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前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踏进了隐藏在荒草下的、被雨水冲刷出的松软草坑!巨大的惯性让它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躯体向前歪倒。
“糟了!”祝铮心中警铃炸响,在坠马的刹那,她凭借着多次实战练就的本能,松脱缰绳,双臂护头,身体蜷缩,顺势向侧前方奋力滚去。
粗糙的沙石和草根刮擦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忍着剧痛,滚势未尽便强行弹起,半跪在地,右手已握住了绑在腿侧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但已经晚了。
杂乱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将她团团围住。火把的光亮刺破了荒野的黑暗,映照出七八名兵卒,还有另外三四名黑衣人。他们显然是两伙人,但目标一致。
祝铮扫视一圈,心沉到了下去。对方人数太多,且绝非之前黑市的乌合之众。她握紧了匕首,缓缓站起身,尽管浑身尘土,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渗着血丝,目光灼灼,死死锁住正前方那名看似头目的兵卒。
“妖女李梦,还不束手就擒!”兵卒头目厉声喝道,眼中带着势在必得快的意。
回答他的,是祝铮如同猎豹般猛然前冲的身影,她自知绝无胜算,唯一的生机就是制造混乱,或许能拼得一线逃跑的机会!她的目标明确——那兵卒头目!
匕首划破空气,直刺对方咽喉!快、准、狠。是她的风格。
“找死!”头目惊怒交加,慌忙挥刀格挡。但祝铮这一击只是虚晃,她真正的目标是他旁边一名持弓的黑衣人!身形扭,匕首已变向划向黑衣人持弓的手腕!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弓箭脱手。但与此同时,两侧的刀锋已经砍到
祝铮矮身躲过一刀,另一刀却避无可避,只能用左臂硬生生格挡。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剧痛。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去。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时,一记沉重的拳击狠狠砸在她的腹部。
“呃!”祝铮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让她几乎瞬间蜷缩起来,腰都直不起,眼前金星乱冒,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打空了。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单膝跪地,右手匕首杵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腹部似乎有一把刀在搅动,冷汗浸透了衣服。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是血。
周围的士兵见她已基本失去反抗能力,没有再急于进攻。头目冷笑一声:“带走!大人要活的!”
活的……祝铮心中一片冰凉。落到御史手里,只会成为要挟贺应维的筹码,受尽折磨,最后可能死得更惨,更屈辱。
不!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她的脑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起眼,看向那步步逼近的士兵。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决绝的脸。
就在两名士兵伸手要来抓她肩膀的瞬间——
祝铮右手猛地抬起,不是刺向敌人,而是将那柄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短匕,锋刃向内,闪电般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她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以至于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冰凉的金属切入温热的皮肤,不疼,只是感觉到微微的阻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带走了力气和温度。
她听到士兵们惊怒的吼叫,看到他们扑过来的模糊身影,但一切都变得遥远而缓慢。
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倒下前,她似乎看到腰间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贺应维在土地庙前,郑重为她戴上的那枚红色平安符。
小小的、粗糙的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跌落在地,瞬间被从她脖颈间喷涌而出的、滚烫的鲜血浸透,染得更加殷红刺目。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开始模糊、扭曲、远去。士兵的嘈杂,风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
而在这一片混沌的尽头,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清澈、舒缓、带着令人心安的凉意。
水声。
潺潺的,哗哗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那条……他们曾一起跌落、又各自挣扎求生的,二十一世纪的河流。
走马灯的光影,不受控制地开始旋转、浮现。
不再是上次冰冷窒息的水底画面。这一次,她看到的是——
死人堆里,冰冷的刀刃与交错的身体;
恒通当铺破旧的招牌在风雪中摇晃;
柳丫冻得通红的小脸,笑着喊她阿姐;
荒郊那座小小的、冰冷的墓碑;
漫天的、吞噬一切的鹅毛大雪;
赵青武坠崖前,那双决绝又清澈的眼睛;
他递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烤红薯;
还有……一碗碗苦涩滚烫、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汤药……
最后,所有的光影都凝固、汇聚,化作一张脸。
贺应维。
是他初见时冰冷审视的目光,是他重伤昏迷时紧攥着她的手,是他笨拙地喂她蜜饯时泛红的脸颊,是他为她戴上平安符时郑重的神情,是灯会夜晚他牵着她手归家的温度,是清晨那碗加了红枣黄芪的、暖到心底的粥……
也是……离别前,他深深望进她眼底的、无声的承诺。
所有的一切,爱与痛,生与死,挣扎与守护,都与他有关。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他朝她伸出了手,带着那个她熟悉的、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她终于,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荒野的风,卷起染血的沙尘,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机。那枚浸透鲜血的平安符,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红得惊心,红得绝望。
远处,峪州城的方向,似乎传来了急促而狂怒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撕裂夜的寂静。
但终究,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