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应维前脚刚离开泥鳅巷不久,后脚,峪州城就“热闹”了起来。
起初是东市方向传来嘈杂的呼喊和混乱的奔跑声,隐约夹杂着“走水了!”“有匪徒抢粮!”的尖叫。紧接着,西城城门附近也响起兵刃交击和更大的喧哗,有人高喊“敌袭!北门有敌探混进来了!”
一时间,城中多处起火,黑烟滚滚,喊杀声、哭叫声、警锣声乱成一团。刚刚经历过战乱和疫病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还算有序的街巷顿时陷入混乱,人们拖家带口,盲目奔逃,互相践踏。
“调虎离山!”老刀一拳砸在门框上,脸色铁青。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冲着贺应维不在,城中守备力量可能出现空隙来的!而且,对方显然预判了贺应维可能会带祝铮同去赴宴,城中更是空虚。只是他们没算到,祝铮留了下来。
祝铮站在当铺门口,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和街上惊慌失措的人群,脸色冰冷,眼神却异常锐利。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
“老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立刻带我们的人,分成两路,一路去东市,那是佯攻,目的是制造混乱,驱赶人群冲击府衙或军营方向,趁火打劫的匪徒不会多,重点是灭火和安抚民众,告诉他们是小股流匪作乱,官兵马上就到!另一路去西城,那里靠近城门,动静最大,可能是真的想制造缺口或者接应城外的人,你亲自带精锐去,务必堵住,不惜代价!”
老刀愣了一下,没想到祝铮在此时能如此冷静迅速地下达指令,而且判断精准。他瞬间抱拳:“是!”
“还有,”祝铮补充道,语速极快,“立刻派人抄近路去州府别院附近,不用进去,只要想办法给贺应维递个消息,就说‘家里走水,速归’,他自然明白!”
“明白!”老刀不再犹豫,转身疾步而去,迅速召集人手。
祝铮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铺内,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把那柄贺应维给她的短匕牢牢绑在腿上。她知道,对方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贺应维被拖在宴席上,城中一旦大乱,真正的杀招很可能直指他们的大本营——泥鳅巷,或者……直接冲着她来!
果然,没过多久,巷口传来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隐约能听到“奉御史令,捉拿煽动民乱、勾结匪类的妖女李梦!”的喊声。
来了!祝铮心一横,对方果然想趁乱给她扣上罪名,直接拿下或格杀!泥鳅巷地形复杂,对方人马不一定能立刻冲进来,但拖延下去,等贺应维闻讯赶回,恐怕巷中百姓也要遭殃,而且会坐实她“抗拒抓捕”的罪名。
不能连累巷子里的乡亲。也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猛地冲向后院马棚,那里拴着贺应维平时骑乘的一匹黑色骏马,还有她自己那匹驯顺些的枣红马。
她几乎没有犹豫,翻身跃上那匹更显眼、脚力也更强的黑马。这马认主,但在祝铮果断的勒缰和轻叱下,还是顺从地扬蹄。
“贺应维不在,你们的目标是我!”祝铮清叱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从当铺侧门的小巷冲出!
她故意没有压低身形,反而在冲上主街时,扬鞭策马,朝着与州府别院相反、同时也是火势和喊杀声最烈的西城方向狂奔!黑色的骏马,马上女子矫健的身影,在混乱的街市中格外醒目。
“在那里!追!”奉命来“捉拿”的官兵头目见状,果然中计,以为祝铮要逃往混乱处或与同伙汇合,立刻呼喝着调转马头,带着大部分人手狂追而去。只有少数几人犹豫了一下,留在了泥鳅巷口,但巷内已有老刀安排的人手持棍棒、菜刀等物严阵以待,一时也不敢轻易闯入。
祝铮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甚至可能是送死。但她更清楚,只有将追兵引开,泥鳅巷才能安全,老刀他们才能腾出手去处理真正的乱子,贺应维也才有机会摆脱宴席,赶回来主持大局!
黑马在熟悉的街巷中左冲右突,祝铮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几次险险甩开追兵,却又故意放慢速度,让他们能远远吊着,确保他们不会失去目标返回泥鳅巷。
她一路将追兵往西城方向引。那里的混乱果然最甚,不仅有趁火打劫的匪徒(很可能是御史暗中安排的地痞),似乎真的有小股身着黑衣、训练有素的人在试图冲击城门守军!
就是现在!祝铮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勒马转向,竟朝着那伙正在与守军缠斗的黑衣人侧翼冲去!同时口中高呼:“城防营的兄弟!东市和南街有歹人作乱,贺公子已带人前去平乱,这里交给你们了!我去引开追兵!”
她喊得又快又清晰,既是提醒守军集中注意力对付真正的敌人,也是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那伙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策马狂奔、引人注目的女子,并且听到了她的喊话。
“杀了她!”黑衣人首领厉声喝道,顿时有几人分出来,张弓搭箭!
而身后,御史派来的追兵也已逼近!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祝铮心一横,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朝着黑衣人较少的一个缺口亡命冲去!箭矢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入一旁的土墙!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雷!
她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在马背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远一点!把他们都引开!离开城区,往南边的荒滩去!
骏马载着她,如同黑色的闪电,冲破混乱的街区,朝着洞开的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和试图拦截的黑衣人!
城楼上的守军隐约看到了这一幕,但被眼前的黑衣人缠住,无法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马,如同扑火的飞蛾,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与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