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脉脉的晨光并未能持续太久。峪州城的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晴空,转眼便阴云密布,闷热的风卷着尘土,在狭窄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贺应维的伤势已不妨碍日常行动,只是左臂依旧不能过于用力。他重新开始出现在城防营,处理积压的军务,听取各方探报。泥鳅巷的恒通当铺,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并非生意兴隆,而是各种或明或暗的消息、求助、乃至试探,再次汇聚于此。
祝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笼罩在峪州城上空的巨大阴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压下来。街面上巡逻的兵卒多了,盘查也严了,连往日最是喧嚣的市集,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绷。巷子里的妇孺老人,脸上也重新爬上了熟悉的愁容,低声交谈时,总是不安地望向城门方向。
这天下午,老刀顶着烈日匆匆而来,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脸色是少见的凝重。他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朝廷派出的那位巡查御史,已于昨日抵达峪州城五十里外的驿站,不日便将入城。随行护卫多达三百,皆是精锐。阵仗之大,远超寻常巡查。
二是北边有新的线报传来。之前被赵青武引开的那支敌军主力,在北方边境与朝廷守军有过几次规模不大的摩擦后,并未如预期般深入或退去,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同时,另一支规模稍小、但更为精悍的骑兵,似乎在悄然向峪州侧翼运动,意图不明。
“御史来得太快,北边的动静也太巧。”老刀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低沉,“公子,来者不善。那三百护卫,恐怕不只是为了保护他。”
贺应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他肩上的伤处似乎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之前那场“欢迎仪式”的惨烈。
“砖窑厂逃走的那些人,有线索吗?”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没有。”老刀摇头,“像人间蒸发。但属下查到,御史队伍里,有几个生面孔,身手气质不像普通护卫,倒像是……军中好手,或者死士。”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一个,身形很像那晚在砖窑厂放冷箭的弩手头目。”
贺应维的眼神骤然一冷,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果然是一路的。”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清理‘隐患’,里应外合,还真是好算计。”赵青武用命换来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某些人欲将他们除之而后快的决心,反而可能因为他们的挣扎和反抗,让幕后的黑手更加急切,手段也更趋狠辣。
祝铮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她想起赵青武绝笔信中的“朝中内奸”,想起那晚砖窑厂针对贺应维的绝杀陷阱。原来,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止是城外的铁骑,还有这高墙之内,披着官袍、手握权柄的魑魅魍魉。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老刀问道,目光坚定。他们这些人,是贺应维这些年暗中积聚的力量,大多受过他的恩惠,或是认同他的为人,早已将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
贺应维转过身,目光扫过老刀,最后落在祝铮身上。她正抬眼望着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猫眼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与他同出一辙的、静待风暴的沉静。
“御史入城,必会召见地方官员及有名望的士绅。”贺应维冷静地分析,“我如今虽无正式官职,但顶着安国府的名头,又在此次守城中有些虚名,他定然会‘请’我过去。这是阳谋,避不开。”
“那就去。”祝铮忽然开口,声音清晰,“看看他到底想唱哪一出。是招安,还是问罪。”
贺应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和激赏。他点了点头:“嗯,要去。不仅要我去,你也要有所准备。”
“我?”祝铮挑眉。
“你是泥鳅巷的李掌柜,是峪州城许多百姓心中的‘自己人’。”贺应维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御史若想动我,必会先从名声上抹黑,或是制造事端牵连。你这里,是他在民间舆论上最容易下手,也最可能找到‘破绽’的地方。但同样,这里也是我们的根基。”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的手,将那块抹布从她掌心抽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从现在起,当铺内外,进出人等,需更加留意。老刀会加派人手在暗处。你自己也要当心,任何不寻常的人或事,都不要单独应对。”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祝铮感受着这份温度,心中的那丝紧绷悄然松缓。她反手也握了握他的手,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她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能与他并肩守住巢穴的鹰。
贺应维又对老刀吩咐了几句,主要是加强城防薄弱处的巡查,密切关注那支动向不明的敌军偏师,以及……设法摸清御史带来的那三百“护卫”的具体部署和虚实。
老刀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场夏日的暴雨似乎顷刻将至。
“怕吗?”贺应维看着她,低声问。
祝铮摇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桀骜的弧度:“该来的总会来。在雪地里没冻死,在黑市没被打死,在砖窑厂也没被砍死,我倒要看看,这位‘御史大人’,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她顿了顿,看向贺应维胸前衣襟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平安符的红绳隐约可见。“再说,我们不是有‘护身符’吗?”
贺应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与她对视。两人眼中都没有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沉静的、同生共死的决心。
他伸手,将她轻轻入抱怀中。没有昨晚的冲动,只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承诺的拥抱。
“无论他来意如何,想动你,先踏过我的尸体。”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祝铮将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同样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贺应维,我们要一起,活着看到这场雨停,看到天晴。”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天地苍茫。而陋室之中,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