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

天光未亮，贺应维已起身。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加上此刻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让他比往常醒得更早。左肩的伤口在清晨泛着隐约的钝痛，提醒着他前夜的“冲动”或许并非毫无影响——至少，让他的气血有些不受控地翻腾。

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夏日黎明前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怔然望向他的眼睛。他掬起井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但心口那团的燥热，却并未因此消散多少。

前堂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碗碟相碰的清脆声音，还有……米粒在锅中翻滚的、细微的咕嘟声。

贺应维动作一顿，擦脸的手巾停在半空。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持续着，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度。是祝铮。她起得也这样早。

他迟疑了片刻，将手巾搭在架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尽管那身衣服并无不妥。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向连通前后院的那道小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晨曦透过窗棂，给昏暗的前堂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柜台后的角落里，小小的炭炉上坐着一只陶罐，里面正熬着粥，米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材清气，随着袅袅白汽弥漫开来。

祝铮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木勺轻轻搅动着罐里的粥。她今日换了件新的的藕粉色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落下几缕碎发贴在颈边。晨曦勾勒出她的背影。

贺应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昨夜指尖拂过她脸颊的触感，和她闭眼时的睫毛，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许是听到了他刻意放轻却依然存在的脚步声，祝铮搅动粥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头，背影似乎微微僵直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搅动的频率慢了些，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晨光在她脸颊上投下细小的绒毛光影。

“醒了？”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慵懒，听起来异常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短暂而滚烫的接触从未发生。“粥快好了。大夫说你还得再吃几帖药，我加了些黄芪和红枣一起煮，能补气血。”

贺应维站在门边，看着她平静的侧影，听着她如常的、甚至带着点刻意自然的语调，心头那点微妙的紧绷和尴尬，奇异地松缓下来。她没有躲闪，没有质问，也没有女儿家的羞怯扭捏，只是如常地为他熬着粥，说着关乎他伤势的话。

这种平淡的、甚至带着烟火气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熨帖了他那颗在战场和乱世中淬炼得冷硬、却因她而重新变得敏感的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低哑。他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陶罐里翻滚的、渐渐变得粘稠的米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起这么早？”

“习惯了。”祝铮简短地回答，用木勺舀起一点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糖。“你也一样。”

很寻常的对话。但在这微明的晨光里，在弥漫的粥香和药香中，在昨夜那个直白的亲吻之后，蕴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安宁。

贺应维看着她尝粥时抿起的嘴唇，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在炭炉跳跃的微弱火苗上。“昨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或者说点什么。那四个字在他舌尖转了几转——“我想亲你”——此刻回想，依旧带着滚烫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粥好了。”祝铮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她拿过两只粗瓷碗，用勺子仔细地将粥盛出来，米粒熬得开花，和着暗红色的枣肉和微黄的黄芪，热气腾腾。“趁热吃。”

她将其中一碗递给他，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指尖。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夜那样受惊般缩回，只是稳稳地端着碗。贺应维接过来，碗壁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心底。

两人没再说话，就在这晨曦微露的当铺柜台边，各自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米粥软糯，带着枣的微甜和黄芪淡淡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四肢百骸。

贺应维偶尔抬起眼，能看到祝铮低垂的眉眼，和黑密的睫毛。她的脸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昨夜那抹因他而起的红晕早已褪去，只余下自然的、健康的润泽。但当她偶尔抬眼，与他的目光不经意相触时，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随即又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这种心照不宣的、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涌，比任何直白的反应都更让贺应维心悸。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和她一起，在这简陋的铺子里，喝一碗她亲手熬的、加了药材的粥，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便是这乱世之中，最珍贵、也最奢侈的安宁。

一碗粥见底，暖意充盈全身，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夜的微凉和心头的忐忑。

贺应维放下碗，看着祝铮收拾碗勺的背影，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

“粥很好喝。”

祝铮正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面颊处，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在透窗而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清晰可见。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将碗勺放进水盆，动作安安静静的。

而新的一天，就在这碗温暖的粥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开始了。